许建康
一条美丽的河流从未停息,却亘古至今充满诗意。这条河由东往西横贯一方县域,因给当地人民生活带来便利,河被称为便江,县域被称为便县,直到北宋六年,地方官员为表“永世兴旺”的期许,就将便江和一地丹霞翠微完美联想组合,改称永兴,至此,便江与永兴城的历史命运开始休戚与共。

便江携千年烟云在永兴大地奔涌浩荡,是滋养这片土地的血液,自然而然成了永兴人的“母亲河”;便江悠悠,她把前人遗留石缝的墨迹,悄悄涂抹在两岸古邑烟村的静谧画卷中,形成了永兴的地理命脉,又用独特的文化不断浸润这片土地和人民。这份浸润的力量,直到我长大后才感受到,才懂这方山水里藏的诗意,以及一地文韵,一脉江水,为何与侍郎坦摩崖相融成了一首千年的史诗。

侍郎坦摩崖是一部被江水翻阅千年的石刻史书。
作为土生土长的永兴人,我却对方山水知之甚少。年少时困于山村的方寸之间,不知便江过往的风骨,更不懂侍郎坦的文墨意义;成年后又为生活所累,更无暇顾及其他。直到十年前回乡后,我方知永兴有这么一处隐于便江河畔的摩崖石刻群,是湖湘文化的遗存坐标,是几个朝代的历史日记,是镌刻在永兴山水之间的千年诗墨,更是这片土地最值得倾听的文脉故事,但我同样被琐事缠身,以至于多年皆是只闻其名,未履其地。
某个下午,我决定前往侍郎坦摩崖石刻群游览探究一番。驱车从县城出发往银都大道,经郴永大道、一线天路、红楠路,约半小时左右即到侍郎坦,这里前临便江,地属湘洲村侍郎组。
车在江岸附近停下时,树上几只不知名的小鸟似乎被惊吓到了,一阵喧哗后,鸟群的翅尖便扫过树梢,像箭一般射向江心,然后不约而同地由左向右转了一圈后扑向对岸的树林,留下它身后的泱泱江水,在微波粼粼中漫上了前人走过的石阶。抬眼望去,阳光切上一座巨型红砂坦壁,我知道侍郎坦摩崖石刻群近在咫尺,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踩在厚重的青石上,像踩进唐朝的风里。
走进侍郎坦摩崖石刻群。韩愈的“昌黎经此”四个大字就展露在面前,只见它字大尺五见方,阴刻阳刻排列各异,笔划行楷带草,顺着丹霞红岩石纹向四边铺展,如墨龙破壁,笔势苍劲。仔细观察,这四个大字虽历经千年,却比别处的石壁更显温润透亮,我知道一定是被江风反复摩挲,雨水不断拍打浸润锤炼出来的结果,再靠近些,还会发现些许遗留的水痕,古朴的字体里藏着一代文豪的风骨,岁月的厚重。

千年山水如画。转身看从江面上飘过来的白云,发现这里的蓝天与每一座山,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和韩愈的字一起被便江揉进了波浪,让古今诗墨与这个秋天的色彩撞了个满怀。我想千年之前,那个五渡便江的韩愈,在踏遍山河后,也同样站在此处为这里的灵秀山水叫好,并突然发现这片山水带给他的安然与舒心,于是等雨停后,毅然挥毫题刻下这四个大字,以示留念。寥寥四字,代表他彼时仕途辗转,历经浮沉的心境,将羁旅之思、前途之叹,聚于笔墨、留于山石,成为千古绝笔。
自韩愈之后,与其齐名的柳宗元也来此刻下“河东柳从过”五字,以记其经此行迹,据说他还曾泊舟便江多日,只为与韩愈在此相遇,但两人是否真的碰过面,是否真有这个传说,就只有便江记得了。而唐宰相李吉甫和杨於陵、韩泰等历代名人墨客也先后泊舟便江,在侍郎坦石壁上题刻留字,时间从南北朝、唐朝到清代,形成了跨越千年的石刻纪年轴,令后人惊叹;石壁无声,每一方石刻都是一部留给永兴的历史物证与石刻史书。
山水为卷,笔墨为宝,石刻群是湘南文脉的“活化石”。
便江水奔流不息,流的是山河画卷;石刻群笔墨流传千年,传的是诗心,留的是万古文脉。江山代有名士文人,泊舟便江,在此览山水,题诗刻字,各抒胸怀。一方方石刻、一行行墨痕,或写山水风景,或抒家国情怀,或记行旅过往。记得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当年乘船从资兴程江口进入永兴,就被便江两岸的丹霞风光迷得都忘了吃午饭,留下“余揽山水之胜,过午不觉其馁”的感叹,并在《楚游日记》里记下“江口诸峰,俱石崖盘立,寸土无立”的景观游记,今天便江锦里村的东头野渡,正是他当年晨炊之处。除此,其还在《楚游日记》中详细记录了永兴观音岩的地理位置、建筑形制和“江心石狮”的奇观。

古往今来,多少往来商客、名士旅人,皆被便江治愈,将满腹情思,都付与这一方山水与石壁,让坚硬的石刻成了永兴人民的瑰宝,湖湘大地的丹青长卷。站在石刻群看便江,两岸丹霞叠嶂,峰峦舒展,蓝天、白云、碧水相映成辉,美不胜收,这片山水天生流转着一股钟灵毓秀的气度。这时一叶渔舟轻摇归来,划破一江静谧,碎银漾动,风光无边,难怪古人会陶醉于此。
直至落日西退,暮色即将铺满摩崖与江面之际,我才一边念念不舍往回走。一边想古代名人纷纷造访便江,题刻侍郎坦摩崖,在陆路交通不便的时代,便江早已是中原通往岭南的咽喉,便江自然而然就成了南北商贸,人员往来的水上交通要道,不同阶层的人士先后在侍郎坦摩崖留下印记,更说明了便江在历代名人骚客心中的地位,让藏在便江沿岸的侍郎坦摩崖石刻群成了见证湘南交通与文化史的活化石。
时光更迭,便江诗墨源远流长。回城当晚,来到便江边消遣,望着曾经的古驿水道,我想古时的便江码头一定是舟来船往,人声鼎沸,行旅匆匆,车马喧嚣的场景。岁至今朝,无论是韩愈也好,或是柳宗元、李吉甫、朱熹、王阳明、张九龄、刘禹锡、秦观和徐霞客也罢,如果他们看到今天的月色洒落在便江上的安逸,身处两岸楼宇林立,灯火阑珊的繁华场景,会作何感叹?当他们看到今天的永兴,交通发达,车水马龙,人民安居乐业,又会写下怎样的赞美诗句?可惜这群星垂史河的名人,都看不到今天的便江灯火是怎样取代了过去的木舟,看不到便江的山变绿了,水道变清变宽了,这里的人民穿得体面了,过得变富足了,永兴的山水变得越发多姿多彩!永兴与便江一切都在向好改变,但丹霞地貌始终没变,那份水韵依旧,那股从古延续至今的文脉传承依旧笔墨悠香,早已深深刻进便江二岸的青石里,从未消散。
秋风微凉,夜色渐深,我仿佛看见便江的波光在深处低语,在天边与今天的笔墨交融。古人远去,但他们遗留的笔墨,成了便江山水里最深厚的文脉底蕴,孕育一代代永兴英才从便江冲向湘江,走向全国,在各自的领域大放光芒,相信未来的便江水会更澄澈,石刻群更峥嵘,千年书香文脉,定会随一江诗墨再续流千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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