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昌荣
初识:小县里的文化惊雷
未到嘉禾前,我只知它是湘南一个寻常小县,江南铸都、乡人好客,仅此而已。然而,当我真正踏入这片名为“禾仓”的土地,才惊觉自己的浅薄——不过六百余平方公里,竟滋养出一朵国家级非遗奇葩:嘉禾伴嫁歌。这次探寻,让我这个外地人,一步步走进了炎帝教耕、舜帝南巡、禾仓古韵、《箫韶》遗音与红色记忆交织而成的四千年文化图景。
寻根:上古文明的南迁密码
嘉禾的文化根系,深扎于两大上古文明源头。其名源自“天降嘉禾,神农教耕”的传说。我专程走访禾仓堡老城与丙穴,传说中神农正是在此拾得嘉禾,教民耕作,开启了南方稻作文明的先声。秦时设“禾仓堡”,储粮南疆,农耕与仓廪文化由此扎根。
传说神农住过的丙穴
而真正赋予禾仓魂魄的,是舜帝南巡。我溯舜源河而上,深入蓝山都庞岭,探寻舜帝足迹。传说四千年前,舜帝携乐官夔、礼官龙南巡至湘中一山野,奏《箫韶》,百兽驻首、凤凰翔集,山因此得名“韶山”。舜帝未停步,沿钟水河至神农故地禾仓堡,立德报、传礼乐,这河从此改称“舜源”。夔与龙殉主于此,化作“夔龙山”“夔龙庙”的地名记忆;娥皇女英泪洒斑竹,皇英古祠香火至今。
位于蓝山城西的夔龙山夔龙庙
初闻这些,外地人如我,难免半信半疑。但当我走进雷公井非遗传承基地,在伴嫁歌堂上看到“打起鼓来敲起锣,团团圆圆唱个歌”的热闹,再听那哭嫁时清越深情的腔调,便恍然明白:这些不是待考的信史,而是嘉禾人自我认同的“历史记忆层”。它将中原礼乐与南方稻作编织入同一叙事,为伴嫁歌赋予了超越一般民歌的文化合法性与精神高度。
转化:女儿堂中的礼乐人间
在雷公井,我认真参观了“女儿堂”,聆听了那些被歌声封存的乡愁。旧时嘉禾女子,年方十三便入此堂,姑嫂为导,姐妹为伴,学唱民歌、演练歌舞、习做女红、仿学持家。这小小堂屋,实则是农耕文明中女性教育的场域——神农教耕,是生产之“道”;女儿堂则将之转化为持家之“术”。
看过伴嫁堂、培训堂和纪实片《姐姐出嫁》,让我深深震撼。嘉禾婚典二十四道仪程,系统承载着古老文化密码:“合八字”承阴阳哲学,“挽面”显身体礼制,祭拜牛神猪神延续万物有灵,“坐花筵”告祖祝言承礼官龙所传礼制,而伴嫁歌堂上的安席歌、耍歌、射歌、长歌、伴嫁舞、哭嫁等等,正是乐官夔所遗《箫韶》余韵在民间的鲜活回响。
嘉禾婚典二十四道仪程的“合八字”
尤为动人的是,伴嫁歌由女子编、唱、演,是一部纯粹的“女性心灵史”。“天上星多月也明,地上石多路也平”,唱的是姐妹之间的深情厚谊;“半升绿豆选豆种,我娘养女不择家”,是对旧式婚姻的沉痛控诉;“死媒婆,瘟媒婆”,泼辣大胆的怒骂,则展现了嘉禾女子不甘被命运摆布的生命力。如此将人间万象揉入歌中,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游而不散,恰与《箫韶》“尽善尽美”的乐教理想一脉相承。十二段伴嫁舞所用的道具——斗笠、茶壶、盘子等——全部就地取材,把嘉禾女子的日常生活转化为舞台意象,农耕文明的物质文化在舞步中获得了审美升华。
伴嫁舞—卖酒酒
一个外地人站在这热闹的歌堂上,不由得惊叹:四千年前的殿堂雅乐,竟在一个湘南村落的婚嫁仪式中,如此生动而自然地演绎着。
重逢:从韶山到禾仓的精神接力
说到韶山,多数人只知它是伟人故里。却少有人知,“韶山”之名本就源于舜帝奏《箫韶》——那是礼乐南播的第一站。
1928年,黄益善、萧克等在萧克故居成立中共嘉禾南区特别支部,南薰亭成为地下党联络点。1934年,中央红军长征过境,红五、红六军团与中央红星纵队在此播下革命火种,留下红军墓、红军渡等遗迹。如今,嘉禾人将红色基因融入伴嫁歌创作,民歌剧《送郎当红军》登上省级舞台,古老的非遗被赋予新的使命——传唱红色故事,赓续革命精神。
中共嘉禾南区支部活动旧址南薰亭
翻阅档案馆与文化馆的文史资料,我惊讶地发现,伴嫁歌从濒临消失到走向重生,经历了多次里程碑式的大采风。1951年冬,李莎青、李沥青首倡;1952年,16岁的湘潭姑娘郭求知来到嘉禾,逐句记谱,连方言语气词都不放过,1953年在文家桥集齐100多首完整伴嫁歌,还原全套舞蹈编排;1977年采风,半年收到1150首民歌,850首录音存档;1981年采风延伸至伴嫁舞。三十载接力,1300多首歌谣从口传心授走向文本化,活态传承升华为舞台艺术。
从1954年首次搬上舞台,到白诚仁、王佑贵等作曲家采风创作,从郎朗在旅发大会上演奏改编曲目,到央视《非遗里的中国》专题播出,伴嫁歌多次获得国际国内艺术大奖,她的影响力早已越出嘉禾地界,成为全国性的文化符号。2021年,嘉禾伴嫁歌正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四千年的《箫韶》遗韵,终登国家殿堂。
新生:活态传承与未来之光
我走进文家学校、珠泉完小、老年大学,眼前景象令人欣喜,非遗正融入中小学课堂。1958文创园、雷公井村开展专门表演培训,老年大学伴嫁歌班学员近130人,短视频专栏让60岁以上老人也能在家学唱。
非遗文化传承基地雷公井村
回望这段探寻之旅,我愈发感慨:嘉禾伴嫁歌之所以能穿越四千年风烟,不是因为它被封存为凝固的“遗产”,而在于它始终是不断演绎的“活态文明”。从炎帝的嘉禾到舜帝的箫韶,从韶山到禾仓,从民间演唱到舞台传播——每一次历史层累,都赋予它新的生命。她不是一成不变的“原生态”,而是生生不息、不断重生的文化灵魂。
责编:冯晨
一审:冯晨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关于我们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