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千年古邑一城桂香

2026-09-17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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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兴

秋风起时，临武城便浸在一种甜香里了。那香气不浓烈，也不霸道，只是丝丝缕缕地缠着风，从街角拐过来，从巷尾绕过去，像一位故人远远地与你打了个照面，你还来不及辨认，她已飘然远去，只留你在原地怔怔地吸一口气，满心满肺都是甜的。

临武县城

我骑着电动车穿行在临武的街道上，这甜香便一路追随着我。路两旁种得最多的，竟是桂花树。临武的县树是红豆杉，可县城里真正撑起四季颜色的，却是这些桂花。橘红的丹桂、金黄的金桂、米白的银桂，还有那四季开花的四季桂，密密匝匝地立在街边，立在庭院里，立在房前屋后。我们上班的文体中心，更是遍植桂花，每到这个时节，整个县城便像被泡在蜜糖里，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风过处，金色银色的花瓣簌簌而落，铺在青石板上，铺在草坪上，像一场细细密密的雨——临武人管这叫“桂花雨”。

临武满城桂花香

我起初以为这只是临武人的寻常喜好，后来才知道，这喜好里藏着一千多年的渊源。

临武县北部，有一座山，古时叫桂岭。桂岭多桂树，漫山遍野，秋来花开，香飘数十里。临武人管桂花叫“香花”，于是这座山便有了另一个名字——香花岭。据文献记载，香花岭亦名桂岭，山岭上多桂花树，桂花在临武方言中称“香花”，因此以“香花”为地名。一个地名，竟是用花的香气来命名的，这大约是最风雅的命名方式了。

香花岭（桂岭）

临武是一座千年古城，战国时设临武邑，汉高祖五年置县，迄今已有两千二百多年历史。《史记》中甚至有一句断言，说“楚南郡邑之最古者莫如临武”。桂岭的桂花，便这样岁岁年年地陪着这座古城，从先秦的邑落一直香到今天。

桂岭不只产桂花，还产一种更珍贵的东西。岭上桂花在千万年的飘香中，其香魂化作了石头的精魄——1958年，学者黄蕴慧女士在香花岭锡矿发现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新矿物晶体，命名为“香花石”，被誉为奇石中的“大熊猫”。而到了2016年，湖南省地质科学研究院又在香花岭地区发现了透闪石质玉石，因产于香花岭而被命名为“香花玉”。香花玉的主要矿物成分为透闪石及阳起石，呈纤维交织结构，与和田玉特征高度相似，色泽沉稳浓艳，以青色、墨绿色为主，质地细腻温润，少绺裂，体量大，是和田玉中常见的山料青玉。2021年，湖南省发布地方标准《香花玉》，为这一玉种确立了规范。桂花的香魂化作石头的精魄，又在临武的山岭间沉淀成了温润如玉的美玉——原来香气也是可以沉淀的，沉淀成石，沉淀成玉，沉淀成湘南古城两千年不散的魂魄。

国宝香花石

香花玉雕——临武龙宫石龙

桂岭的桂花，不仅香了临武的山水，也香过一位诗人的旅途。

唐元和十年，刘禹锡被贬连州，携八旬老母和两个儿子，一路翻山越岭。他自临武县的湘粤古道进入连州，途经桂岭，触景生情，挥笔写下《度桂岭歌》：“桂阳岭，下下复高高。人稀鸟兽骇，地远草木豪。寄言千金子，知余歌者劳。”那“下下复高高”五个字，写尽了桂岭山路的崎岖，也写尽了一个贬谪之人内心的起伏。全诗不见一个“愁”字，可“愁”绪却从“人稀鸟兽骇”的荒凉中渗出来，从“地远草木豪”的偏远中漫出来。刘禹锡翻过桂岭时，看到的或许正是漫山的桂花。只是彼时他心中装着京城的繁华与仕途的失意，未必有闲情去闻一闻这山野间的甜香。又或许，正是那若有若无的桂香，支撑着他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旅途。

刘禹锡过桂岭

我常想，桂岭的桂花与临武城里的桂花，其实是同一种桂花，却有着不同的命运。山中的桂花，开给风看，开给云看，开给偶尔路过的行人看；城里的桂花，开给街道看，开给路灯看，开给每一个匆匆赶路的人看。可无论是山中的还是城里的，它们都一样地香，一样地在秋风里把自己的全部芬芳毫无保留地交出来。

通天山之巅

我曾在桂岭之上的通天山巅站过很久。那里地势陡峭，向着天际延展，云雾缭绕，终年不散。顶峰有一处古老的石台，石台上隐隐约约留存着类似脚印的凹痕。民间传说，这便是嫦娥起飞时蹬踏借力之处。我俯身去看那些凹痕，石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粗糙，可那形状确实像一双浅浅的足印，向着天空的方向，微微踮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桂香不仅仅是一种气味，它更像是一条线索，一条连接着天上与人间的线索。嫦娥把桂树种子从月宫洒向人间，而人间的桂花每年秋天开花时，那香气便重新向着天空飘去，完成一次无声的往返。宋之问写“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说的不正是这样的场景么？月中的桂子落在人间，人间的天香又飘回云外，如此循环往复，天上与人间的界限，便在这桂香中变得模糊了。

湘江流域重金属污染治理工程——香花岭地区治理前后对比

临武人爱桂花，爱到了骨子里。我有一位朋友，用高度临武西山米酒，佐以药材，泡了一大缸桂花酒。他平日里不怎么喝酒，可每年秋天桂花盛开时，总要采摘几斤新鲜桂花，细细地拣去枯枝碎叶，晾干水分，一层花一层冰糖地铺进玻璃缸里，再注入米酒，封好坛口，放在阴凉的角落。他说，他不为喝酒，只为闻香。每当他打开缸盖的那一刻，满室桂香扑鼻而来，仿佛整个秋天都被封存在了这缸酒里。

桂花酒

临武的桂花，是桂岭上的桂花，是通天山上的桂花，是嫦娥洒下的桂花，是刘禹锡走过的桂花，是香花石里凝固的桂花，是香花玉中沉淀的桂花，是生态修复后重新绽放的桂花。它承载着神话与历史，也承载着每一个临武人的秋天记忆。它既是天上的，也是人间的；既是过去的，也是现在的。

秋风又起，桂香又浓。我骑上电动车，穿行在这座被桂花浸润的小城里。风从耳边过，香从鼻尖来，那些飘落的花瓣被车轮轻轻碾过，留下一路金色的印痕。我忽然觉得，临武这座城市，其实就是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根扎在桂岭的泥土里，枝伸向通天山的云雾中，每一朵花开，都是一次对远古的回应，每一缕香飘，都是一句对未来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