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国选
(一)
曹家湾分田到户时,也是实行抓阄。矮子排在倒数第二位。眼下竹筒里还有两份田,一份是十年九旱的8石“狗屎田”,另一份则是旱涝保收的12石“羊肉田”。“羊肉田”比“狗屎田”大整整4石,折合8分地。为了弥补这份“狗屎田”,便将田墈下的三角鱼塘搭上。在场人都憋住气,比自个儿抓时还紧张。矮子倒是没想那么多,伸出右手两指,直插竹筒,夹出纸团,剥开一看,好些人发出了惋惜声。
曹家湾是永兴县东风公社墨水大队(现为金龟镇小田村)的一个自然村、两个生产队,“要想墨水到,四方要爬坳,雨水留不住,泉水地下逃。”这一带由于严重缺水,靠天吃饭的年份就多。那些美其名曰的鱼塘,往往鱼还没长大,塘底便成了“乌龟壳”。后山石坦那点“泉水”,也化作微微清风,最多能让烈日下的农夫们躲进去乘乘凉。因此,按理说岸上“当阳田”应该是“羊肉田”,洞中的“冷水田”才是“狗屎田”,可在墨水,却完全颠倒了过来。
矮子抓到这样的阄,并不沮丧。他坚信事在人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狗屎田”可以变成“羊肉田”。如果不用心、不用力,“羊肉田”也可能成为“狗屎田”。
眼下兜底的高子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说:“还抓什么?坛子里的乌龟——十拿九稳,洞中12石属于我的了啊!”
生产队长说:“还是抓出来瞧一下,免得人家怀疑我们耍了鬼。”
“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高子将竹筒倒在手掌上,像是捧着金元宝,笑咧着大嘴巴,绕场一周,让在场人看个清楚,最后在矮子面前停下来,无比自豪地说:“老庚呀,没办法。强人阄上强,弱人阄上死呀!”
矮子却抿笑道:“恭喜老庚!贺喜老庚!日后不会吃米汤了。”
矮子其实并不矮,比高子只矮几分。他与高子是老庚,也只相差三天。矮子黑一点,高子白一点,乡亲们又笑他俩是“黑白无常”、“两个宝崽”。俩宝崽还是同窗,只是高子高一班,矮子矮一班。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他俩先后高中毕业,都回乡当了农民。高子读书成绩好一些,而且能说会道,还想被推荐上大学。矮子却无非分之想,老老实实当农民,不几年就成了耕田能手、作土里手。
矮子耕田,再调皮的牛崽,经他挂上颈弯、架上犁头,便会在他洪钟般的吆喝下、牵牛绳的引导下、打牛鞭的指挥下,一步一个脚印地将一浪浪黄泥巴掀翻起来。他犁过的禾田,深浅一致,疏密适宜,即使放干水、扒开泥查看,也是平展展、匀净净的底子,找不出一条隔线、一丝缝隙来,特别稳水蓄肥。
矮子作土,手中的镢头就像一盘石磨,土块在镢头下碎成粉、磨成面。挖土时容不得一粒砂石、一根杂草留下。整理出来的土床,像一张张规则的泡木板,棱是棱、角是角,平展展的看不见淌水坑。打出来的秧坑更神乎,就像清一色的饭碗整整齐齐地嵌进泡木板中,横看竖瞧纵瞄,都是成队成列的,而且几乎看不出一个缺。
矮子分到那份“狗屎田”后,便将沿山脚的田埂外移了一尺多,开凿出一条排水沟,既不让禾田长年被水泡成“冷浸田”,又能让石坦中的阴水流进鱼塘,保证塘水坛满罐满。再就是在三角塘上下功夫,夯实塘埂,铺上草皮,放入多种鱼苗。以后每天清晨走上塘坝田埂,认真查看:发现小树苗,用锄头挖出来,栽到山上去;发现茅草长高了,用镰刀割断,抛入水中;特别是见到新鲜泥土,更要查清原因,是老鼠在打洞,还是蚂蚁在筑窝?便拉过水管灌水,消灭或赶走害虫,将洞口堵好,再补上草皮。上午上山割茅草,下午进湾挑肥料。眼下农家人种粮栽菜不用土杂肥,全部施化肥。那些人粪尿、稻秆麦秸豆荚什么的,都成了鱼儿的美食。到了年下,他放干塘水,收获肥鱼,又将塘泥挑进田中。待到清明前后,再放入一批鱼苗。有了这一塘稳定的水、肥沃的泥,加上精耕细作,“狗屎田”果然变成了“羊肉田”。而且,那长长一圈田埂上,用草木灰作底肥的黄豆长得格外喜人。每到金秋时节,真是“喜看稻菽千重浪”!
矮子依靠这一丘田、一口塘养家糊口,虽然不可能脱贫致富,但20年来一家人倒也衣食无忧。
(二)
转眼进入了新世纪初,小田村传来大好消息:有位王大老板看上了对门岭上的青石大山,要在那里兴办石材加工场。办企业首先要“四通”:路通、电通、水通、网通。修路定线,选来选去只能从曹家湾后山凹里进来,沿田塘交界处过去,尽管多拐两道弯,却减少了耕地占用,节省了征地补偿费。
就在王老板进村商讨征地时,占地最多的矮子还没表态,根本不沾边的高子却打抱不平。“我老庚一家六口、三代同堂,张嘴要吃,伸手要穿,全靠那丘‘羊肉田’。这个‘泥饭碗’砸了,讨米也没家什了呢。我看,补偿费至少要翻番。”王老板无语,只用目光瞅着田主。矮子吧嗒了两锅烟,才慢条斯理地说:“修路嘛,好事。‘要想富,先修路’。我们这号贫困村,盼望了好几辈子。眼下外头‘村村通’了,墨水还是‘脚脚泥’。王老板来发财,也是来扶贫,我们不能堵财路,也不能吃大户,出钱出力都是应该的。眼下不出还有进,再讨价还价更不尽情理了。我表个态,那丘田要多少割多少,补多少钱我都没意见。”湾里人见割去大块“羊肉”的矮子都这么大度,也就无话可讲了。唯有高子气急败坏,大骂矮子“蠢宝崽!挨饿受冻,活该!”
水泥马路进了小田村,车辆一多起来,人气也就旺了。只是,由于山路进村便是陡坡急转弯,车祸时有发生,而且遭殃的总是矮子那丘“羊肉田”。
一天夜里下大雨,一辆东方卡进村,下山坡连车带人翻倒在田里,那些机械设备还滚了几个圈,把一大片禾苗压倒在泥地里。矮子清晨见此惨况,心里刀割肉痛。他见四周无人,急忙打飞脚过去,先看驾驶室,再绕事故现场一圈,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坐在马路边,一锅一锅地抽着旱烟,两眼在曲折的马路上奔来跑去。
大吊车来了,双排座也来了。一帮人跳下车,开始清理现场。矮子又见一圈圈禾苗被踩没,便过去招呼他们“注意点。”可那些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有的还将他推开,甚至恶语相向。恰巧被路过的高子见到,他不动声色,双腿一盘,端坐在马路中间。
现场清理完毕,卡车司机见状,只好主动过来,提出赔偿200块钱作为损失费。高子脑壳一扭,吼道:“两百?打发叫花子去吧!少了两千,莫想走人!”
司机急得团团转,诉苦道:“天灾人祸,我也不想。我也是打工仔,赔不起呢,求大叔您行行好!”
高子仰起雄鸡头,不依不饶。“叫大爷也不行!”见那帮人中有的在蠢蠢欲动,还补火吼道:“怎么,想动武?看光脚板怕不怕穿皮鞋的?”
矮子看急了,挨着高子蹲下说:“你看,人家也是‘光脚板’,挣钱不容易。再讲,这车设备损失也不会少。将心比心,算了吧。”然后起身走近垂头丧气的司机,笑道:“要得嘛,两百就两百。交点师傅钱,长点记性,开车要稳妥。”
司机二话不说,而且挖出5张“老人头”,塞进矮子手里。矮子像是烫了手,连说“多了多了,”硬是退还了三百。
“多了?钱还嫌多?我的个蠢老庚呀!到嘴的肉都吐出来,真是蠢到家了!”高子反剪着双手,一路摇头晃脑。回家后倒在折叠椅上,直望着茅屋顶洒下的日光,还在想入非非。“也是多了啊。损失的青苗,怎么也没有到手的银子多,况且还有补救办法。这要是我的禾田,那就有戏唱了啊!”
高子计上心来,立马从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包纸烟,返身来到八石丘。见矮子正在田角处钉牢的木桩上绕荆条,硬是拉他上岸歇口气。先是老庚长老庚短地东扯葫芦西扯瓢,绕来绕去才绕出换田的话题。
矮子先是心里打鼓,以为老庚是来刮油的。到这时才品出纸烟的味道来,于是故意问道:“老庚呀,你舍得拿棉花被换我这草垫子?”
高子眼前一亮,却卖关子道:“实话实说,是舍不得。可没办法呢,得了一个鬼风病,家里前无杀手,后无救兵,万贯家财也要舍得丢呀。况且不过一丘‘羊肉田’,又是换给只有今世、没有来世的好老庚。”
矮子心知肚明,笑道:“老庚感情好!不过,听说王老板要搞农业开发,你不如转让给他,进一笔大钱,既能治好病,还可享老福呢。”
高子摇头道:“我也想过。可那一点死水,虾公都养不活。”
矮子就起身说:“也是啊。可那丘‘狗屎田’就像家里养的一条狗,耕(跟)亲了,离不开呢!”又跳下泥水中,在篱笆墙头上悬挂起三条红飘带。
高子见矮子回话决绝,就红着脸说:“哼!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转身气鼓鼓地离开,边走边念叨:“老子还就不信邪!想要的东西会搞不到手?”
第二天,乡里村里的干部一齐来到矮子家,先说“高子是低保户,还是五保户,又患上了不能下水的病,你是他老庚,更应该给点同情心,换了那‘冷水田’。”又提醒:“其实嘛,换田你不会吃亏,王老板马上……”矮子赶紧摆手制止道:“让我想想再讲。”
干部们前脚刚出门,王老板后脚进来了。王老板并没提换田的事,而是先给矮子叔戴高帽子,感谢他对征地补偿的帮助,对车祸赔偿的大度,说他是个正直无私、豁然大度的老人家,又是耕田能手、作土里手。接着从公文包里挖出一个红本本,说:“曹大叔,我想聘请您老当农业开发公司的顾问,不晓得您老乐意不乐意?”
矮子的老花眼登时铮亮了,嘴上说着“要不得,我哪有那号翻大肠的本事?”却是心花怒放,颤巍巍的双手捧过了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红本本。
当晚高子再次登门时,换田的事自然水到渠成了。
(三)
高子如愿以偿得到了那丘“羊肉田”,倒是勤快了许多。只不过,工夫并没有下在精耕细作上,而是花在了马路上。他没事就过来转转,尤其是冰霜雪雨天,几乎从早到晚守在石坦中,连饭也顾不上吃。只是,焦急地等了半年,连一次车祸也没见着。思来想去,他把篱笆墙上那几条红布扯去,果然见效了。当晚细雨蒙蒙,一台卡车进来拉货,下坡时司机没有看到警示“红灯”,来不及刹车,卡车歪进了杂草比禾苗还茂盛的稻田里,糟蹋了癞子头上的几根头发。三年不发时,发时吃三年,高子死打烂缠,硬是拿到了五百块赔偿款。
稍动脑筋便有了收获,高子的歪点子越来越多,只是不敢明目张胆,也不能太过分。他心知肚明,破坏公共设施是犯法,也是缺德。他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先把扎篱笆的木桩隔三差五地拔去,看到路基上松动的石块也抽出来扔掉。每年春耕时为保水,田埂要挖旧搭新,他便挖厚一些,搭薄一些,让田埂每年脱一层皮,使路面越来越窄。窄到行车困难了,王老板就要拨款修整加宽,工程自然让他包了,又可以捞一笔。
如此一来,大车祸不多,小车祸却不少,每年修补马路,高子的收益远远超过了贫困线,不仅比村里的低保户过得滋润,连小康人家也不过如此。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那是一个冰消雪化的晚上,守在温暖石坦中的高子听见下坡的汽车声音异常,正准备出来敛财,只见那庞然大物滚下田,飞出一块挡板正巧砸在他翘起的二郎腿上。他登时不省人事,送到医院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也得到了一大笔钱,可一条肉腿却换成了木腿,实实在在下不了水、种不成田了。
高子痛定思痛,身残心不残,再不做缺德事了。只是,车祸还是时有发生,他总会得到一些意外之财。
花甲之年,高子又得了一个欣喜若狂的消息,每个村都要建设无房贫困户安置小区,小田村安置小区连同综合服务大楼就选定在那丘紧靠马路边拐弯处的“羊肉田”。
高子的心只疼了一下,很快便活泛起来。在确定耕地占用补偿费时,他一口咬定要翻一番,比政府确定的数额高出许多。扬言如果政府不答应、要强行动工,他就拼了这条老命。县乡村三级扶贫干部分别做工作,都没有撬开他的嘴。
矮子老庚看不过去了,只好主动请缨,亲自出马试试。这些年,俩老庚在一起吃酒的时间多了,特别是逢年过节,矮子总会带礼物过来,不仅有自己的一份,还有王老板的一份。高子因此总讲老庚是前世结的缘,他们不是亲兄弟,却胜过双胞胎。
矮子带着两瓶“烧刀胡”,钻进高子的茅屋,俩老庚推杯换盏地吃起来、聊起来。有些醉意时,矮子仰头望着屋顶射进来的月光说:“老庚呀!按理说,这次分配安置房,你肯定是坛子里的乌龟——十拿九稳。可是报纸上说,中央下发了新文件,扶贫要扶志、扶智,不扶懒,要精准脱贫。为了纠正弄虚作假的做法,政府马上要组织核查,年收入超过贫困线的,不但不能分配安置房,连低保户都要取消呢!”
矮子像是随口一说,高子听后却像要了命,一点醉意也没有了。他在屋里团团转着说:“划不来,我去找他们。”便一瘸一拐出了门。
矮子会心地笑了笑,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即追上去,扶着高子去了驻村扶贫工作队的住处。
村部综合服务大楼和安置房第二天顺利破土动工。
年下,高子搬进了新家,矮子送来一份厚重的贺礼。俩老庚仍然推杯换盏,还是聊着几十年的兄弟情谊,讲得最多的还是眼下已经不存在的那丘拐弯的“羊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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