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苏仙岭的名胜古迹“三绝碑”，因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而起，如今又有了《苏仙岭传》的笔墨添彩。9月9日，郴州市委宣传部、市林业局、市国控集团共同举办《苏仙岭传》新书首发暨郴州旅舍复馆仪式，引发各方关注。
《苏仙岭传》以“山水为骨、文脉为魂、时代为韵”立意，希望成为读懂郴州的窗口、留住乡愁的载体、文旅融合的助力。为此，湖南日报社郴州分社与《苏仙岭传》作者、郴州市作协主席王琼华联合推出文化专栏，以飨读者。
《苏仙岭传》王琼华/著
想了解苏仙岭更透彻些，是一定要去看看青虚塔的。青虚塔位于苏仙岭主景区北面小苏仙“中华林”的旁边，在悄然“重返”人间前，不知在岁月深处“隐匿”了多少春秋。2013年，“中华林”景区提质改造，一锹一铲间，一座清代僧人墓塔意外现身，形制完好、古韵犹存，正是人们寻觅已久的青虚塔。万幸，它只是静默潜藏，并未彻底消逝于尘世烟火。
一
在佛教文化中，塔是佛陀精神的具象图腾与信仰核心，最初为供奉佛陀舍利而生，后延伸为安放高僧遗骨、经卷或象征佛陀法身的神圣所在。它是信徒瞻仰礼拜、连接世俗与神圣的心灵地标，更以静默姿态传承着千年法脉。
青虚塔既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元素，也承载着苏仙岭的文化符号。很多人问，它为何叫青虚塔？先看塔本身吧。这座墓塔坐东面西，为三层六方出檐形制，各层塔檐、翘角均刻有装饰花纹，塔顶有宝葫芦状塔刹。全塔由红砂岩石块砌筑，高约4.85米，径宽约2.8米。第一层正（西）面刻有墓塔主人生卒时间及生平业绩，碑文上方的红砂岩条石上赫然镌刻着 “青虚塔” 三字。第二层西南、西北两侧各嵌一块汉白玉装饰板，上面镌刻着图案与墓塔主人所撰诗偈。第三层西面（墓碑上方）及东面（墓塔背面）的红砂岩塔身上，各刻有墓塔主人所撰诗偈一首。据碑文记载，墓塔主人是中晚清僧人 法云海耀禅师，属曹洞宗古爽派，别号 “青虚山人” ，墓塔之名便由此而来。
法云海耀禅师精通三藏，修为深厚，慈悲为怀，以得道为乐。其法孙——近代高僧敬安禅师在《募修衡州大罗汉寺启》中曾言：
“道、咸之间，有法云和尚，精通三藏，精究一乘，利生为怀，得道是乐。”
法云海耀禅师对晚清至民国时期湖南乃至全国的佛教振兴产生过重要影响。但他的生平事迹，现存文献记载极为简略。曾受教于他的晚清名僧默庵禅师为他撰写过小传：
法云禅师。禅师，郴州苏仙岭寺长老也，有至行。道光末，传律衡阳大罗汉寺，寺旧苦水，师指地为泉，清香甘洌，至今赖之。已而居州之普济，废兴坠举，颇复旧观。同治初，彝陵吴君锦章牧郴，适旱，师为祷雨辄应，称神僧焉。其徒自依、孙无碍，有克承先绪之风，详见《苏仙世系》。
这篇小传篇幅精短，却字字传神，意趣盎然。寥寥数笔，便将一位饱读诗书、学识深厚的有道高僧形象刻画得立体鲜活，直教人肃然起敬。
小传明确法云禅师为苏仙岭寺长老。苏仙岭寺，系佛门内部所称，县、州、省史志不载。清晚期动荡，苏仙观道士离开，地方长老招募人住观打理。法云禅师等按规矩入住，借观栖身念佛，但道观性质、地名不改，产权属地方公有、官府注册。故法云禅师在有能力后，离观一里地外开山建苏仙岭寺，青虚塔即在其后。由于苏仙岭寺后坡系法云禅师青虚塔墓，建筑小而简陋，后面的僧人不去，继续留住条件好的苏仙观，而将苏仙岭寺专作逝后墓地所在，甚至不管不顾致其废圮。
小传阐释了传律与佛教戒律的传承关系。传律即禅师传授佛教戒律，是佛教僧团“持戒修行”的核心环节，由此规范僧人的行为举止、修行方法与道德准则，构成佛教修行的根基。通过传律，弟子得以明确自身行为边界，涵养自律与慈悲之心，以追寻解脱与觉悟。衡阳大罗汉寺作为传律之地，表明其在清末湘南佛教中为“律宗道场”。法云禅师能在此传律，既印证了他在佛教戒律领域的权威地位，也彰显了清末佛教“以戒为师”的修行传统。
同时，小传中阐述了“指地为泉”“祷雨辄应”两大文化象征。这两个看似带有“神迹”色彩的故事，实则是佛教高僧德行感通观念的生动体现。在传统佛教文化里，高僧的“至行”（高尚修行）常被认为能与自然、神明感应。这类记载既强化了民众对高僧的信仰认同，也让佛教与缺水、抗旱等地方民生需求深度绑定，成为佛教融入地方社会的重要方式。
在“废兴坠举”与佛教丛林复兴的进程中，这位高僧的功绩同样得以彰显。修复普济寺的举措，正呼应了前文所述法云禅师重建多座寺庙、推动佛教丛林化的贡献。丛林是佛教寺院的高级形态，兼具完整的建筑格局与系统的僧团管理制度。明清时期，丛林规则已扩展为汉传佛教通行的寺院制度。法云海耀禅师使普济寺“复旧观”，推动郴州佛教从零散修行向规范化丛林制度转型，为湘南地区佛教文化的传承筑牢了物质与制度根基。
小传中可见高僧致力于“克承先绪”、延续法脉的精神。其徒弟、徒孙“克承先绪”，既是个人修行的延续，更是佛教“法脉传承”理念的体现。佛教强调师资相承，唯有自觉依止、无碍继承衣钵，方能确保法云禅师的佛学思想与修行方式代代相传。《苏仙世系》专门记载法云海耀禅师的事迹，足见这种“法脉”已被纳入地方文化史，成为郴州佛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此外，最详尽的记载就是法云海耀禅师灵骨塔青虚塔碑文。
原命生于乾隆戊申年三月十八日午时东来。皇清法腊恩师前住耒邑念佛林，次创衡府罗汉寺，复兴郴州普济寺，开山方丈（上）法（下）云（别号）青虚（讳）海耀老太和尚之灵塔，圆寂于同治甲戌年二月初二日戌时西去。
法云海耀禅师出生于清乾隆五十三年三月十八（1788年4月23日），圆寂于清同治十三年二月初二（1874年3月19日），享年八十六岁。
碑文清晰记载了禅师出家后的经历：住持耒阳念佛林，创建衡州罗汉寺，复兴郴州普济寺，以及开山某寺院并担任方丈。这四段经历，堪称法云海耀禅师的四大弘法业绩。
据专家考证，禅师所开山的寺院，正是郴州苏仙岭青虚塔所在之处，名为 “小苏仙庵” 。我想，这或许就是青虚塔建于小苏仙庵的主要因缘。
尽管可供考证的史料寥寥无几，但透过这篇精练小传与斑驳碑文，青虚塔的古朴神韵与法云海耀禅师的不凡风骨，依旧能跨越岁月的阻隔，清晰地呈现在后人眼前。
二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苏仙岭青虚塔的文化价值，核心在于它不仅是湖南近代佛教传承的“活档案”，更是苏仙岭多元文化融合的关键物证。法云海耀禅师的墓塔直接印证了清末湘南佛教“禅净双修”的兴盛局面，为梳理近代佛教组织的起源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依据。青虚塔的发现，打破了苏仙岭仅以道教苏仙传说为核心的传统认知，证明此地自清末起便是佛、道两教共生共荣的文化空间，填补了郴州地区宗教文化研究中“佛教遗存”的空白，丰富了地域文化的多元内涵。同时，它还体现了历史人物与社会的深层联结价值：塔主法云海耀禅师曾重建多座寺庙，推动佛教丛林化，且兼通儒释道，其生平与清末湘南的宗教生态、社会治理深度关联。
青虚塔也蕴含着不少值得细细品味的文化看点。
比如，塔身上有一楹联：头冠三世佛，脚踏九重天。
这副楹联看似简洁，却蕴含着厚重而丰富的底蕴。头顶之上，安放着代表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佛，象征着佛的智慧与慈悲涵盖整个时空。尤其是以“冠”字为动作，强调佛的智慧超越时间限制，是众生永恒的精神指引。“头冠三世佛”，意为皈依“三世佛”，或在“三世佛”的庇佑之下。所谓“脚踏九重天”，即双脚踏遍佛教宇宙观中的九重天界，体现出佛的神威与力量统摄万物。这“踏”字的活用，凸显了佛的境界高于一切天界神祇，打破了“天”的束缚，体现了佛教“众生皆可成佛”“超越轮回”的核心追求，而非依附于天界权威。楹联通过“头冠”与“脚踏”的对比，构建出佛“统摄时空、超越三界”的至高形象，既符合佛教对佛陀的经典定位，也暗含对修行者“破除执着、追求究竟解脱”的启示。
“九重天”最初是中国古代对宇宙空间的认知。古人认为天有九层，因此称之为“九重天”，如《淮南子·天文训》中记载：“天有九重”。原始佛教中并无“九重天”的说法。佛教传入中国之后，部分中国僧人基于佛教教义理论，起初并不认同中国传统的“九天”说。然而，中国传统的“九天”说与皇权认同紧密相连，所以唐代韩愈在《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诗中写道：“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宋代佛教进一步中国化后，逐步有限度地接纳了“九重天”的说法。到了明清时期，“九重天”在僧人的弘法语录中频繁出现，这标志着佛教进一步实现了中国化与世俗化。青虚塔联语“脚踏九重天”正反映出这种变化，也印证了法云海耀禅师“善《周易》，喜谈《庄》《老》”（《衡北大罗汉寺中兴记》），是一位兼通儒、释、道三教的僧人。
站在苏仙岭之巅，俯瞰郴江如练绕群山，方懂“头冠三世佛，脚踏九重天”的深意。
看呵，苏仙羽化的传说萦绕古观，三绝碑的文墨藏着千年怅惘，佛前香火映着古今信徒的虔诚，三世因果与文脉传承在此交织。登高望远，湘南大地的烟火与山川的清寂撞个满怀，既见天地之辽，亦悟心境之澄，是自然伟力与人文沉淀共筑的精神高地。
青虚塔身西南面中部刻有 “双鹿衔花” 图，塔身西北面中部刻有 “猿猴献果” 图。石刻图两侧皆有一首歌谣俚句。其中“双鹿衔花”两首俚句为：
松风语，蝉鸟歌，识这西来意图，处处娑婆诃，麋鹿衔花献弥陀。何是佛，佛是何，本来面目认得么；有鹿法华悟，无鹿悟法华。有无俱不立，亲见鹿衔花。
“双鹿衔花” 图
“猿猴献果”两首歌谣诵道：
以清净为心原帜，以悟空为究竟。备养六根，浑舍一性。证果斗战胜佛，不愧齐天大圣；放去我是猿，收来猿是我。无放亦无收图，猿猴来献果。
“猿猴献果” 图
只需静心细品几分，便能参透石刻之图的清雅妙韵，更能解锁青虚塔深藏的多重寓意与厚重内涵。“双鹿衔花”是佛教艺术中的经典意象，其核心源于佛陀成道后“鹿野苑初转法轮”的典故。“猿猴献果”体现了猿猴对佛的虔诚供奉，象征着祥瑞和祝福，也代表着众生通过虔诚的行为和善念，可以获得佛的庇佑和指引，最终走向解脱。苏仙岭被誉为“天下第十八福地”，这两幅图出现在此处，是以佛教经典意象，呼应苏仙岭“仙佛共生”的地域文化特色，象征佛、道两派虽教义不同，但都追求“向善、超脱”的核心精神。此外，猿猴聪明、有智慧的形象，也与苏仙岭作为祈福圣地、文化底蕴深厚的特点相呼应，寓意人们在此地可以获得智慧的启迪和心灵的净化。
幸得相逢青虚塔，这般机缘实难得。是否探访青虚塔，无须纠结繁复，随心而定便好。但只要你踏足前往，立于塔下，摩挲碑刻，凝望飞檐，所能领悟的禅意与况味，或许远比他 人更为深切、更显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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