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苏仙岭的名胜古迹“三绝碑”,因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而起,如今又有了《苏仙岭传》的笔墨添彩。9月9日,郴州市委宣传部、市林业局、市国控集团共同举办《苏仙岭传》新书首发暨郴州旅舍复馆仪式,引发各方关注。
《苏仙岭传》以“山水为骨、文脉为魂、时代为韵”立意,希望成为读懂郴州的窗口、留住乡愁的载体、文旅融合的助力。为此,湖南日报社郴州分社与《苏仙岭传》作者、郴州市作协主席王琼华联合推出文化专栏,以飨读者。
《苏仙岭传》王琼华/著
没有鼎沸的人声,也没有缭绕的烟篆,始建于唐代的景星观,并非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观。它的魅力,在于阳光移过窗棂时,地上那片缓缓游走的光斑;在于夜雨敲在芭蕉上,那一声声清寂的回响;在于翻开古卷时,与千年前某个瞬间的悄然重逢。
一
登苏仙岭,行至半山腰的岔路口,右侧有一条铺满松针的小径,小径的尽头,便是景星观。
景星观的形制算不上恢宏,却自带江南民居的温婉与道家的清寂。这座隐于山中的道观,之所以能载入史册,终究要感谢韩愈。唐贞元年间,韩愈与景星观的廖道士结缘,并写下了流传千古的《送廖道士序》。
文人赠序,本多是絮叨旧情、满纸溢美的应酬之作,韩愈却另辟蹊径、惜墨如金。全文对廖道士的直接夸赞,仅 “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 十字,却字字千钧。“气专而容寂”,写出了廖道士潜心修道的专注与神情的恬淡宁静,那是历经世事沧桑后沉淀的从容;“多艺而善游”,又点出其才情横溢、游历四方的洒脱,并非困于道观的枯槁之士。短短十字,便将一位风骨卓然、才情兼备的道士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韩愈在文中暗藏的机锋与智慧。一方面,他赞廖道士风骨不凡、道法高绝,字里行间满是敬佩;另一方面,又隐隐点出其沉迷方术、异于流俗的特质,带着几分委婉的规劝。全文似送非送、似赞似谏、亦庄亦谐的拿捏恰到好处,既肯定了廖道士超凡脱俗的才情,又藏着文人对处世之道的审慎打量;既向往那份清净,又放不下济世的初心。这种不循常理的韩愈式幽默,恰似郴州山间的清泉,初品平淡无奇,细品却回味无穷,让这篇赠序跳出寻常应酬之作的窠臼,成为千年后仍值得反复品味的文化妙谈。
景星观
景星观,顿时多了几分韵味。
而文中独创的 “清淑” 二字,更是神来之笔,堪称对郴州山水人文最精准的概括。“清”是郴州山水的底色:郴江如练,蜿蜒穿城而过,江水清澈见底,映照着两岸的岭峦叠翠;山间林木葱茏,空气清润甘甜,深吸一口,便能洗去满身尘嚣。“淑”则是这片土地的气质:既有自然造化的温润,又有人文底蕴的厚重。郴州民风淳朴向善,士人清雅谦和,就连当地的湘莲、云雾茶,也带着自然的清醇之味,那是一方水土滋养出的独特风华。韩愈以“清淑”二字点睛,不仅道尽了郴州的灵秀,更让景星观与这片土地的文脉紧密相连,成为承载“清淑”之气的精神地标。
景星观的名字,本身便蕴含着祥瑞之意。景星又称德星、瑞星,《汉书·天文志》记载其 “常出于有道之国” ,象征着君主贤明、世道太平。古人将道观命名为“景星”,既是寓意此地是受祥瑞庇佑的灵秀之地,契合道家对清静无为、顺应自然的追求,也寄托了对世道安宁、百姓安康的美好愿景。景星观在唐代已颇具影响力,韩愈的《送廖道士序》更是为这座古观注入了不朽的文化灵魂,让它从一座普通的山间道观,成为承载着文学、哲学与历史记忆的文化地标。

景星观观内
如今,漫步在景星观中,天井里的青苔还在肆意生长,木柱上的纹路愈发深邃,韩愈的文字早已融入道观的每一寸肌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风穿过厅堂,仿佛还在低声吟诵着“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这一刻,触摸着古建筑的纹路,品读着千年的文字,仿佛能与韩愈隔空对话,与廖道士并肩同行,在这份清淑与清寂中感受着文化的传承与时光的力量。
二
提及景星观,自然要细说廖道士其人。
古籍中记载着廖道士不少传奇故事,其中《清·乾隆衡阳县志》卷十“寺观”篇的记述最为全面,读来亦饶有趣味。
据记载,廖道士本名 廖法正,别名 廖通元,郴州本地人,自幼便不耽于尘俗嬉闹,独爱山林间的清幽之境。后来有幸得一位万姓隐士赏识,收为弟子,习得东汉费长房的符咒秘术与西汉刘根的通神之术——皆是世间难得的玄妙法门。他潜心修习数载,将道法悟得通透:白日讲经,字句间仿佛蕴含天地灵气;夜里推演法术,符纸翻飞之际,竟引得风云微微变动。连幽冥鬼神听闻,也纷纷前来归附听法。
当时郴州城内,久病缠身之人颇多:有的人体虚气弱被邪祟纠缠,有的人得了怪病寻遍郎中也无法医治。他们曾求过别家的符咒,病势却丝毫没有减轻。无奈之下,只得循着坊间传闻,跋山涉水前来请廖道士相助。
廖道士便带着一柄桃木剑、一沓黄符,随人前往。他刚踏入患者家门,那盘踞在屋梁上、纠缠于床榻间的邪祟,便似被无形的正气所震慑,气焰顿消。待廖道士取出灵符,用桃木剑剑尖挑起,大喝一声“去”,邪祟便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遁走。榻上的患者原本面色蜡黄、气息奄奄,此刻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双目缓缓睁开,胸中郁气散尽,转眼面色红润,能起身说话了。这般神迹,在郴州传了一桩又一桩,廖道士的名字,成了百姓口中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唐懿宗咸通初年,廖道士被征召入朝。他施行法术屡见成效,皇帝想要授予他官职,他坚决推辞,只求返回郴州。帝王念及他道行精深,又想用千金万帛相赠,他却直言山野之人何需俗世珍宝。帝王见他心向林泉、志在清虚,便御笔亲赐 “元妙真人” 道号,准许他重返苏仙岭的烟霞深处,继续做那观云听松的世外仙师。
归返途经公安荒野渡口。此地有两只妖物作祟,常掀起波澜颠覆船只。廖道士乘船行至江心,水面突然波涛汹涌。他神色镇定,挥袖举伞劈向浪涛,浪涛当即平息。随后他弃船赤足踏水,驾风渡江而去。船夫又惊又奇,恳求他传授道法。廖道士说:“你暂且持守斋戒,我在此炼丹,丹炼成后分你服食,你要谨慎守护道门传承。”
之后,他隐居在山岩之间,不久后出游广东连州,在静福山搭建了一间茅屋,屋内只有一张床、几卷经书。他平日里服食水晶、云母,两年后飞升成仙。郴州城西的 廖仙岭,便是他修炼形体、得道成仙的地方。
这篇记述,让我们看到了廖道士“驱邪、炼丹、飞升”的核心事迹,兼具“官方认可”与“民间敬仰”的双重属性,是郴州道教文化中“仙真”形象的典型代表。文中提及的“费长房、刘根之术”,指向道家“符箓派”与“养生派”的融合,恰好解释了他既善于治理邪祟,又能炼丹飞升的双重道法能力。
廖道士拒绝官职、推辞厚赠的行为,体现了“清静无为、不慕荣利”的核心追求;度人传法、守护道门的承诺,则彰显了“济世度人”的修行宗旨。
更可贵的是,他与郴州地域文化紧密相连:廖仙岭作为他的“炼形地”,成为地域文化地标,与苏仙岭形成郴州 “双仙岭” 道教文化符号,共同构成郴州“仙山福地”的文化底色。同时,廖道士“治祟救民”“踏浪御风”的传说,融入郴州民间信仰,成为百姓祈福驱邪的精神寄托,为郴州道教民俗提供了鲜活素材。
这篇记述以简洁凝练的笔触,塑造了鲜活的道士形象,兼具神话色彩与纪实性,其奇遇式情节,成为后世道教文学、地方传说的创作蓝本,影响了郴州地域文学的叙事传统。
三
要寻景星观的旧貌,不必翻阅尘封的县志,只需翻开古代诗词,字里行间的清幽与旷远,便会将你带回千年前的烟霞深处。
洞接桃源,桥横柳渡。苏仙旧日经行处。翩翩骑鹤几时还,空余怪石参天树。
独倚亭栏,谁论心素。乱山堆叠青无数。试从西北望长安,断云争逐飞鸿去。
万俟侣的《踏莎行·题景星观》开篇便将人拉入仙韵清幽的世界。观侧洞府幽邃,洞口藤蔓垂挂,恍惚间竟与武陵桃源的秘境遥遥相接,风掠过洞口,还带着几分绝尘的仙意。不远处的柳渡边,老柳枝条轻拂水面,一座石桥横卧渡口,石栏上已生浅浅苔痕,想来便是当年苏仙踏过的旧迹。
词中的景星观,近景是道家清寂与江南雅致的交融。既有与桃源意境相接的幽深洞府、柳荫掩映的渡口与横卧小桥,也有可供凭栏远眺的亭台。殿宇四周怪石嶙峋,棱角间刻着岁月的纹路,几株参天古木虬枝横斜,将观宇衬得愈发古朴苍劲。再抬眼望向远处,无数青黛色山峦层层叠叠,如浪涛般堆向天际,山风卷着云絮,偶有飞鸿掠过长空,断云便追着鹤影,向西北方向悠悠而去,只留观中一片清寂,与千年传说相融。
万俟侣的名字,也藏着一段郴州的佳话。北宋道长李思聪所著《洞渊集》,将天下洞天福地之山排序,苏仙岭位列第十八,故有“天下第十八福地”之说。无独有偶,郴州“天下第十八”的美名,早在唐代便因一泉水而起。“茶神”陆羽与李季卿评论水品,将天下煎茶之水分为二十等,郴州圆泉排列第十八。嘉定十一年(1218年),郴州知州万俟侣在泉水左上方的石壁上竖镌 “天下第十八泉” 六字,从此圆泉便以“天下第十八泉”驰名。这位词人,竟与郴州的“天下第十八”之誉有着这般奇妙的缘分。
清介百无求,民瘼怀忧。席珍藏器效前修。自负平戎经国略,壮气横秋。
二纪叹淹留,寻壑经丘。醉吟适意且遨游。致主丹心犹未老,天意知不。
耿念劬,祖籍山西洪洞。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己亥科进士,授湖广兴宁(今资兴)县知县。他曾寓居苏仙岭上的景星观,写下《浪淘沙·寓景星观述怀》,将个人襟怀与仙山灵气、道观风骨融为一体,字字有出处,句句藏心境。
“清介百无求,民瘼怀忧”一言,正好道出了景星观的底色。观名“景星”,取“景星庆云、贤才出世”之意,本是清修之地,却藏着入世的仁心。耿念劬如观中松风,不慕荣华,一身清正;却又不似隐者避世,心中始终装着民间疾苦,这正是郴州山水养育的“清而不冷、介而不孤”的品格。他在观中“席珍藏器效前修”,以陋室为怀,以先贤为镜,恰如廖仙当年在此修道济世,不恋朝堂,只守本心。
“自负平戎经国略,壮气横秋”一语,是诗人藏于云雾中的锋芒。苏仙岭虽不高,却有“牛脾山”的倔劲,松干笔直,不弯不倒。他的壮志,便如岭上云松,扎根福地,心向苍穹。景星观的天井,收尽山光云影;他的胸中,装着家国天下。这份壮气,与韩愈赞郴州“清淑之气必出奇才”的文脉相通,是天下士子的风骨传承。
“二纪叹淹留,寻壑经丘”,写尽半生失意。从山脚到山顶,石阶千级,他走了二十余年;从抱负到现实,理想在山间徘徊。景星观的云雾,时而漫过窗棂,时而散去见山,恰如他的心境:时而被仕途困顿笼罩,时而在山水间寻得片刻释然。他醉吟遨游,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如苏仙传说里的“白鹿哺乳、橘叶驱疫”,在失意中仍守着一份对天地、对苍生的温柔。
末句“致主丹心犹未老,天意知不”,是全词的魂,也是景星观的灵。观中香火袅袅,松涛阵阵,耿念劬对着山、对着云、对着千年道观,问出心底最深的期盼,即丹心未老,初心未改,只盼天意垂怜,让这份济世之志得以施展。这一问,问的是天命,也是自己;是个人际遇,更是千百年来有志者“身在福地、心忧天下”的共同心声。
整首词,写尽一个清介士子的一生:居福地而不避世,怀壮志而不浮躁,历坎坷而不灰心。景星观的云雾,藏着他的忧;苏仙岭的松风,载着他的志。三百多年后的今日,再读此词,仍能看见一个身影立于半山云雾间,与山共鸣,与道同行,丹心一片,照彻秋空。
沿江只里许,入山不厌邃。
石磴散清阴,松毛落微翠。
曲折半岭余,遂得中峰寺。
磬响云外消,泉声槛前驶。
偶参玉版师,亦足破禅睡。
长啸起披衣,天风发横吹。
景星观,曾一度称作 中峰寺。这首《中峰寺》,是清人张九镡探访此寺的纪游之作。在张九镡眼中,隐于郴州半岭间的中峰寺,是一座兼具山林野趣与禅院空灵的古刹。蜿蜒山路间松荫叠翠,寺内磬音与泉鸣交织,既有与世隔绝的静谧,又有天风劲吹的旷远,实为可静心参禅、可放怀抒意的山林禅栖之所。
万俟侣、耿念劬、张九镡等人以诗词寄情,道尽景星观的清幽与旷远。
景星观既是苏仙岭文脉的延伸,更是郴州山水与人文交融的绝佳见证。
景星观两旁 “山高常见雾,树密不知晴” 的楹联,亦精妙描摹出当时的环境特征。楹联以“景”载“道”,既精准捕捉了苏仙岭的自然特质,又深刻诠释了道教文化的核心内涵,让景星观的“福地”之韵、“祥瑞”之意,在山水笔墨间自然流露,耐人寻味。
四
谈及景星观,人们总会想起袁子让与阮阅。
袁子让是郴州本土人,明神宗万历十三年(1585年)考取秀才,六年后中进士,授四川嘉定知州。他勤政爱民,振兴文教,政绩卓著,获嘉奖并封奉直大夫衔,后入京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这位精通音律声韵、勤于著述的才子,曾就读于景星观——这足以证明,景星观并非单纯的道家之地,更是一方孕育文脉的沃土。袁子让曾作《苏仙十二诗》,刻于白鹿洞,可惜石刻今已不存,仅《橘井》《来鹤楼》两诗留存于世。
再说阮阅。舒城人,字闳休,自号散翁、松菊道人,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考中进士,宋徽宗宣和年间任郴州知州。其《景星观》一诗写道:
圣世休祥见景星,曾闻瑞日庆云生。
羽人中夜来朝斗,透过松梢一点明。
道尽了景星观的祥瑞与清幽。
夜色如墨,苏仙岭层峦隐于苍翠,景星观飞檐与苏耽祠香火相融。山风穿林,松涛似经韵轻吟。“羽人”着素袍踏露而来,步履轻盈,怀虔诚走向斗坛。北斗清辉与观灯交织,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松枝摇落星子,那“一点明”澄澈如道人心间通明。苏耽的身影与今日朝斗者重叠,千年文化情怀在夜色中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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