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湘南多地的摩崖石刻群,或藏于幽谷深处,或悬于临江绝壁,如同沉默的史书,记录着这片土地上的信仰、文脉与审美追求。
湘江最长支流耒水,永兴段唤作便江,便江北岸的侍郎坦中,有两方摩崖石刻“昌黎经此”,一方阳刻一方阴刻,字硕笔壮,经鉴定为韩愈真迹,侍郎坦摩崖石刻群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即日起,湖南日报社郴州分社与永兴县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联合推出《丹霞石壁・侍郎坦记》专题,敬请关注。
撰稿丨曹利军
整理丨邓华夫

侍郎坦的十六方石刻中,大多数名字都闪耀在史册之上。但有两个名字,名不见经传,却最有温度,最动人。他们是安政兴与安政恒,一个石刻工匠,一个普通行旅,用最朴素的方式,在丹霞石壁上留下了唐代普通人的生命印记。
安政兴,陇西人,是活跃于唐宪宗元和年间的石刻工匠。在唐代,工匠属于“百工”之列,社会地位不高,生平事迹很难载入史册。如果不是侍郎坦的石刻,或许没有人会知道,一千多年前,曾有这样一位手艺人,从遥远的陇西来到南方,以刀凿为业,行走在湘粤古道的山水之间。
元和十年,郴州刺史韩泰途经侍郎坦,命人刻石题记,执刀的正是安政兴。他的刀工如何,如今已无从细考,但从留存的石刻来看,笔画匀整,深浅适宜,足见其技艺娴熟。他应当长期在侍郎坦一带活动,为过往的官员、文人提供刻石服务。侍郎坦的多方唐代石刻,或许都出自他的刀下。他刻下了别人的名字与故事,也悄悄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石壁的角落。

元和十三年二月六日,另一位安姓旅人安政恒,走进了他的生活。
那天,安政恒乘舟沿便江南下,恰逢初春汛期,山洪暴发,江水暴涨,航道受阻。他只得泊舟侍郎坦,等待水退。这一等,就是整整五天。
五日里,他困在岩洞中,看江水滔滔,听涛声阵阵。旅途的焦灼,山水的壮阔,独处的寂寥,种种心绪交织在一起。他见岩壁上多有前人题刻,便萌生了留字的念头。他找到在此做工的安政兴,口述了自己的经历,安政兴挥刀凿石,留下了短短十七字:“安政恒,元和十三年二月六日至此,阻水五日。故记。”
短短十七字,没有修饰,没有抒情,却信息量十足。它记录了一个具体的日期,一次意外的滞留,也还原了唐代岭南驿道最真实的面貌——便江虽为水路要道,却也水患频发,旅途阻滞是常事。“阻水五日”四个字,写尽了古代行旅的艰辛与无奈。
学者推测,安政兴与安政恒或许是同族兄弟。一个是漂泊的手艺人,一个是奔波的行旅人,在异乡的山水间相遇,一人讲,一人刻,成就了一段石刻奇缘。安政兴用刻刀,为陌生人记录下一段旅途插曲;安政恒用一行题记,让一位工匠的名字得以留存千年。
“历史的宏大叙事,从来都由无数平凡的笔触共同写就。”我们习惯了仰望帝王将相的功业,习惯了品读文人墨客的华章,却常常忽略了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但恰恰是这些普通人的奔波、劳作、困顿与坚持,才构成了历史最真实的底色。
千百年后,当人们站在岩壁前,读过了韩愈的豪情、李吉甫的意气,最终目光落在这两行小字上时,总会心头一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春雨绵绵的时节,两位安姓男子站在红岩之下,刀凿敲击石壁的清脆声响,和着江水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那是属于普通人的历史回响,朴素,却无比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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