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湘南多地的摩崖石刻群,或藏于幽谷深处,或悬于临江绝壁,如同沉默的史书,记录着这片土地上的信仰、文脉与审美追求。
湘江最长支流耒水,永兴段唤作便江,便江北岸的侍郎坦中,有两方摩崖石刻“昌黎经此”,一方阳刻一方阴刻,字硕笔壮,经鉴定为韩愈真迹,侍郎坦摩崖石刻群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即日起,湖南日报社郴州分社与永兴县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联合推出《丹霞石壁・侍郎坦记》专题,敬请关注。
撰稿丨曹利军
整理丨邓华夫

“昌黎经此”四字,是侍郎坦的灵魂,也是便江千年文脉的原点。这四个遒劲的行楷大字,刻在红岩最醒目处,每字尺五见方,笔力千钧,风骨凛然。它出自韩愈之手,也藏着韩愈一生五次途经便江的沉浮与心事。
韩愈一生六次途经郴州,五次取道便江。这条碧水丹霞的水道,如同他人生的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从少年到暮年的仕途起落与心境变迁。
第一次过便江,在大历十二年。那年韩愈九岁,兄长韩会被贬为韶州刺史,他随兄嫂南下赴任。那是他第一次踏上岭南之路,懵懂少年坐在舟中,两岸丹霞连绵,江水碧透,或许只觉得新奇,还不懂“贬谪”二字的重量。仅仅两年后,韩会病逝韶州任上,十一岁的韩愈随嫂扶柩北归,第二次经过便江。素幔白帆,江水呜咽,少年初尝生离死别之痛,便江的山水,第一次染上了悲凉的底色。

第三次过便江,是贞元十九年。三十五岁的韩愈时任监察御史,正值关中大旱,饿殍遍野,京兆尹李实却谎报丰收。他不顾个人安危,毅然上《论天旱人饥状》为民请命,却反遭权贵谗害,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寒冬腊月,他与同被贬为临武令的好友张署结伴南下,一路风尘,一路沉郁。泊舟侍郎坦时,天降冬雨,他登岸入洞,望着赤壁碧水,想到家国与身世,百感交集,挥笔写下“昌黎经此”四字。笔锋中带着刚直,也带着失意;带着文人的傲骨,也带着逐臣的落寞。这一写,便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珍贵印记——这是我国唯一一处韩愈旅途题字的留存真迹。
第四次过便江,是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唐德宗驾崩,顺宗即位,大赦天下。韩愈与张署遇赦北归,却因湖南观察使杨凭阻挠,在郴州待命三月有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得以遍游郴州山水,乘舟往返于便江之上。此时的他,一扫贬谪阴霾,心境豁然开朗,写下《郴口又赠张十一功曹》:“雪飐霜翻看不分,雷惊电激语难闻。沿涯宛转到深处,何恨青天无片云。”便江的奇山秀水,抚慰了失意的文人,也激发了他的诗情。

第五次过便江,已是元和十四年。五十一岁的韩愈因上《论佛骨表》谏阻迎佛骨,触怒唐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南下,也是最沉重的一次贬谪。“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从长安到潮州,千里贬谪路,便江依旧是必经水道。再泊侍郎坦,岩壁上的旧题依旧,只是人已暮年,心境更显苍凉。他或许不会想到,这是自己与便江的最后一面。
清道光七年,永兴知县王晋庆偶然发现岩壁上韩愈的白垩墨迹,历经千年竟未磨灭,惊叹其“体势森严,风骨遒劲,历千百年而未损其真”,随即命人将原迹阴刻于石壁。后人又依字迹阳刻一幅,阴阳两版并列相依,阴幅如帛沉凝,阳幅似锦飞扬,形成举世罕见的“阴阳双璧”奇观。
“文人贬谪处,山水有幸时。”韩愈五次过便江,把仕途的起落、人生的悲喜都留在了这片山水之间。而便江也以它的包容与灵秀,接纳了一位失意的文豪,也收获了千年的文名。“昌黎经此,便江有幸”,这句流传千年的民谚,道尽了山水与文人相遇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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