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大洞瀑布记

2026-08-04 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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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劲松

上午9点,桂东的房东钟大哥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脆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凉快,不去瀑布看看?”我本来没这打算,被他这么一问,倒像是非去不可了。

沿溪边小路往上走。水泥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肩。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银子。走了大约30分钟,开始听见水声。起初若有若无,混在风里,分不清是水响还是树叶响。再往前走,水声渐渐清晰了,像有人在远处摇一面铜钹,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转过一个弯,瀑布突然出现在眼前。

不算很高,大概几十米的样子。水从山崖上跌下来,在半空中散成无数细碎的水珠,阳光一照,居然浮着一道浅浅的虹。下面的水潭不大,水是碧清的,看得见底下的石头,圆润润地卧在那里,像是被水摸了很多年,摸出了包浆。潭边已经坐着几个人了,都是来避暑的,有的把脚伸进水里,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没有人说话,大家安安静静看着那道水帘,偶尔有人叹一句“真好”,然后又沉入长久的沉默。

我在潭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脱了鞋,把脚浸进水里。凉,不是冰块那种刺骨的凉,而是温吞吞的、慢悠悠的,像水在跟你说:不急,慢慢来。山风从瀑布那边吹过来,带着细密的水雾扑在脸上,像被什么人用极轻极软的手掌抚摸了一下。一路爬山的热气,就这样被风一点一点卸掉了。

不知不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点一点卸掉了。

这几天在山里,其实一直在想一些事情——城里的工作,未回的消息,下学期要做的事。它们像一捆行李,你以为放下了,其实还背在身上。可这会儿坐在瀑布前面,水声哗哗地响着,震得耳膜微微颤动,那些念头就慢慢散了。不是被说服了,不是想通了,是干脆被洗掉了。水声把它们冲走了,山风把它们吹走了,阳光底下那道浅浅的虹,把它们融化了。

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不想明天,不想过去,不想任何应该或不应该的事。脑子像这片水潭一样,安安静静,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水声,只有风,只有脚底下凉丝丝的触感。我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又好像不只我一个人,山也在,水也在,风也在。大家各在各的,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占有谁。

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水有灵的,你听它响,它就在跟你说话。那时候不懂,现在坐在这瀑布前面,听着水声响了又响,一层叠一层,前浪追着后浪,生生不息,倒真像在跟你说些什么。只是它说的语言,城里人听不懂——你得坐久了,把心放空了,才能隐约感觉到那么一点意思。你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它反倒什么都告诉你了。它告诉你什么是自在,什么是“你在,我也在,我们各不相干却又融为一体”。

坐了一个多小时,陆续有人上来,也有人下去。一个年轻的父亲带着孩子,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看见水就兴奋,脱了鞋子往水边跑。父亲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声音里全是笑意。孩子在瀑布下面的浅水处踩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开了一串透明的花。父亲站在岸上看,嘴角一直弯着,也不催他走。这大概就是带孩子来山里最大的好处——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慢下来,什么也不着急。孩子踩水踩了二十多分钟,他才轻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吧”,语气里没有催促,反倒带着点自己也还没待够的恋恋不舍。

下山时,在半路遇见一个老人,背着竹篓,里面装着几根笋鞭。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我问他是本地的吗,他点头,说住了一辈子了。问他每天上山吗,他说天气好的话就来。我说这山上有瀑布,您看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看了一辈子,没看厌。”然后笑了一下,继续往山上走,背篓里的笋鞭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摇晃。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隐入树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羡慕。他看了一辈子瀑布,没看厌,这大概就是因为他从不试图从瀑布那里得到什么。他不像我们这些城里来的人,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期待,想从山水里“换取”什么放松、什么疗愈。他只是住在这里,山是他的日常,水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不需要刻意去感受什么,因为他从未离开过。

而我们呢?我们千里迢迢跑来,坐在瀑布前,拼命想要“放空”,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执念么?你越是想要放空,就越是放不空。直到你放弃了这个“想要”,什么都不求了,什么都不等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那一刻,才算真正地在。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追求这个追求那个,总觉得幸福在远处、在将来。可你坐在瀑布前面,水声哗哗地响着,山风一阵一阵吹过来,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那一刻,你哪里还需要什么幸福?你已经是它本身了。

想起青原惟信禅师说过的一段话: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我坐在这瀑布前面,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既不追问意义,也不寻求超越,却忽然觉得——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我还是我。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只是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回到民宿已近中午。钟大哥坐在院子里喝茶,问去了哪里,我说大瀑布。他点头:“那边风水好,水是从山顶下来的,干净。”想了想又说:“你要是明天得空,往上面再走一段,还有一个小瀑布,人少,更清静。”

我答应了一声,上楼回房。推开窗,山还是那些山,满眼的绿,满耳的安静。八一这一天,我没有看晚会,没有刷朋友圈,只是在山里的瀑布前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求。腿肚子是酸的,脚底是凉的,脸上还留着水雾的潮气,那是大瀑布送的礼物。心里那片被洗过的空旷,空空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装,却又像装下了整座山。那一刻,我不是游客,不是过客,只是天地间一个什么也不想要的人。而山,正好什么也不需要我给。

2026年“八一”记于郴州桂东大洞村

(作者系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东莞城市学院教授)

责编:何庆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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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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