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兴
晨起,周六的时光像武水河的水,缓缓地淌着。我素来喜静,便与友人一道,避开了对岸那车马喧嚣的沿江风光带,只沿着河岸,向下游东边静静地走。朝阳恰恰升起,不大,一轮温润的红,悬在天边,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尚带露水的草径上。心里是无由的欢喜,仿佛这初生的光,也照进了胸膛里,亮堂堂的。

这一路果然清寂,除了我与友人的低语,便只有风过河面的微响,和远处偶尔一声不辨来处的鸟鸣。转过那略显突兀的屠宰场与污水处理厂,空气里的气味陡然一变,尘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身后。眼前的路,收窄成一条湿润的田埂,两旁是高过人膝的杂草。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鞋底沾了新鲜的泥。
谁料,就在这狭窄的尽头,天地猛地向两边推开——一片浩荡的金色,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眼里。我怔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呼吸。方才的局促与黯淡,仿佛只是为了这一刻的“豁然开朗”所做的漫长铺垫。一条宽阔平坦的机耕路,像一支金色的巨笔,从容地画进那无边的绚烂里。我们踏上去,步子都轻快了起来。

越往里走,那金色便越深,越浓,越无所顾忌。我们像是两只偶然闯入琥珀里的虫子,被这凝固的、耀眼的光阴包裹着。不知不觉,竟已置身于花海的心腹之地。纵目望去,田垄的线条将大地分割成整齐的几何块,每一块里,都是汪着的、流动的金。几百亩?或许更广。它不再是“一片花田”,而是“一片海”,一片被阳光煮沸了的、熔金的海。

恰有一阵风来,这凝固的金海,霎时间活了。先是近处的花梢微微一颤,随即那颤栗便像得到了号令,一层追着一层,由近及远地漾开去。不是狂涛,是涟漪,是无数细密的、温柔的褶皱。朝阳斜斜地照着,每一朵颤动的菜花,那四片薄薄的花瓣边缘,便泛起针尖似的、璀璨的光点。
它们密密地、挨挨挤挤地闪烁着,整片花田便成了一条缀满碎钻的、巨大无匹的锦缎,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韵律十足地抖动着,光华流转,不可逼视。我忽然想起那句歌词来,心里便和着那风的节奏,轻轻地哼:“日出唤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眼前这波澜壮阔的光的苏醒,不就是大地面容上最光彩的重生么?

转过身,回望来处。来路已隐没在金色的波涛之下。而不远处,我熟悉的那个县城,此刻正静静地卧在花海的彼岸。高新区棱角分明的楼宇,东塔公园那一点朱红色的尖顶,三中的校舍,连同周边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住宅高楼,都清清楚楚地立在湛蓝如洗的天幕下。奇的是,隔着这片摇曳生姿的金色望去,那些坚硬的、现代的线条,竟失却了平日的笨重与逼仄。
它们稳稳地、静静地浮在那里,像海市蜃楼,像传说中蓬莱的殿阁,庄严而又梦幻。一边是泥土生发的、滚烫的生命力,一边是人类构筑的、理性的栖居,此刻竟被这一片金海奇妙地调和了,对峙化为了依存,反差成了映衬。古人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此刻我倒觉得,是这金色的波涛,让那熟悉的城郭,也显出了几分平日里不曾察觉的、动人的妩媚。

风是甜的,挟着一种清冽的、略带青涩的芬芳,一阵阵扑到脸上,钻进衣袖里。这香气不腻人,是植物茎叶里最干净的味道,被阳光一蒸,愈发地透彻肺腑。我索性闭了眼,静静地站着。耳边是风拂过万千花枝的、沙沙的、潮水般的声音,眼前虽暗了,但那一片辉煌的金色,却仿佛透过眼皮,直接烙在了心版上。
人是真的有些醉了,脚步虚浮,心里却满溢着一种沉静的狂喜。那乐章并未停歇,风是它的弓弦,花海是它的琴箱,正为这苏醒的清晨,为这偶然闯入的醒客,奏着一支无字的、辉煌的序曲。

归途上,心思仍在那片光海里沉浮。这样一片磅礴的美,其实就在县城边上,与屠宰场、污水处理厂比邻而居。想来或许有人远远瞥见过这抹黄色,却未必肯如我们一般,耐着性子走过那段狭窄的泥埂,深入它的腹地。我们总惯于向往远方,向往那些被命名、被传颂的胜景,却常常忽略了,美有时就伏在生活的脚边,只等一个安静的晨,一颗肯“走进去”的心。它无需门票,不设关卡,唯一的代价,不过是一点探寻的兴致与一段安静的辰光。

忽地又忆起两句旧诗来,是唐人刘昚虚的句子:“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那通往白云尽处的路固然引人遐想,然而,眼前这无尽的春色,又何尝不是沿着一条寻常的、青溪般的武水河,悄然铺展,直至人心的最深处呢?身边的远方,或许才是生命里,最踏实、最丰饶的抵达。
责编:张思齐
一审:梁可庭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关于我们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