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2月5日至7日，由湘南学院、湖南日报社联合主办的“湖南悠久的历史文化”学术研讨会在郴州举行，来自中国国家图书馆、清华大学、复旦大学、上海图书馆、武汉大学、南京大学、深圳大学、湖南师范大学、湘潭大学等公共文化机构及高校的60余名专家学者齐聚于此，共同探讨湖南悠久的历史文化与时代价值。
学术研讨会引发各方热烈反响，不断有作者向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投稿，希望呈现心中的“湘南秘境”，探寻历史背后的传奇故事。即日起，新湖南客户端开辟“湘南秘境 史海钩沉”专栏，敬请关注。
周治安
禾仓堡，上通马车，下通帆船，分明就是镶在五岭峡谷平坝上的一座“井漕”。它处岭南三关横浦关、阳山关、湟溪关的等腰顶点上，在都庞岭的南天门下涌出一蛟龙，直飞漕底。相传神农过川，有如歌九韶，钟鼓乐声聒，史称钟水。秦始皇横扫六国后，南巡苍梧之野，探知“蛟龙”藏身岭南地下河，源自舜帝驾崩苍梧之九嶷，洞内别有洞天，水灌禾仓注湘粤，岩穿连州通百越，秦始皇叹曰：“此乃五山圣脉，壁销剑指，舜源浩荫哉！”遂改称岿水。“岿”“桂”同音，尔后，骚客们又冠一秀名称桂水。由此，好水三个名，通称钟、岿、桂水也。那可是湘江的源头，珠江的漕头，船到郴州止的终码头！五千年的圣脉哟，哺育多少天之骄子，演绎多少铁马金戈、南粮北运、金山北移！公元前218年，秦始皇命屠睢率五十万大军戍五岭，于禾仓建堡、岿水开漕、石山开门，囤万石之积，垒十国之富，漕湘江、通长江、转灵渠、抵珠江……妥妥的天下粮仓矣！
禾仓堡，六百来平方公里，“井漕”结构浑然天成，南岿岭，东狮江、西岿水、北舂江，漕底旒石，两岸悬崖，且中有秦人避世台哩，什么神渡纤夫洞、石门山桃源洞、油榨滩姊妹山洞……虽没了“秦景”，但山洞依旧，“井漕”依然，和着浸泡中的史海钩沉，今禾人述说着古老神话与动人传说。“井漕”内分东西两盆地，为秦始皇建仓囤粮的集中营，其中东盘地在寿竹洞垒石积窝，西盆地在长陂营筑石丘下，主藏金银的仓廪则紧靠禾仓堡，分囤金轮山下的岿水两岸。
禾仓堡，由“两山两水两盆地”六巨轮组成，设一堡十九都。一堡，作为仓廪行政中心，称禾仓堡，它在“船到郴州止”的岿水尽头，城池设东寅曦、南文明、西右义、北拱辰四城门。十九都，分东捍门、南㵚口、西关冲、北关山四都门。通往禾仓堡的秦驰道行廊、永安街、老铺街，屯有托山、马托、南托三套马帮，不分昼夜，托铃叮当。出岿水五十里是一座冲天炉般的凹形山峦，称舂山（今新田县陶岭）。公元前218年，秦皇伐相山乔木建仓于堡，命大将任嚣屯兵桂水，开舂山十八仓，设六里一营，七里一库，八里一辎，分车头、沈家车、西车、西车湾、到荫车、车头桥、车头背、下车。堡内平均海拔七十丈，地势险要具南高北低、干湿分离、易守难攻的特点。更重要的是通禾仓堡的岿水，疏浚成通长江、湘江、珠江的航道。石门月岩两侧各凿一耳洞，使之成为“五岭天仓”中屯兵、囤粮、防汛的要塞，谓之石门山总关桥（今嘉禾县仙人桥），其构造据传为隋朝李春设计赵州桥积累了智慧。石门右，通黄牛岭，专藏岿地八宝，曰玉洞。石门左，穿沈溪，漩姊妹山环岿水，称油榨滩。若果说，于桃源洞围炉煮酒，热一壶醉脚不醉头的泛绿倒缸，聊一夜天降嘉谷、神农教耕——禹迹龙门、仙人摆渡——太公钓鱼、神渡天缘……，抑或是秦戍五岭、始皇囤粮——两江两源、三江漕运——五山圣矿、九九归一的神仓往事，怎不叫人流连忘返的？
禾仓堡初名禾仓，最早泼墨者，乃圣人之师管仲，其《管子》曰：“神农作，树五谷淇山之阳，九州之民乃知谷食，而天下化之”。东汉大臣班固《汉书·地理志》曰：“禾仓地有舜之遗风，人多纯朴，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蓏蠃蛤，食物常足。”这便是对禾仓堡风土志最早的记载罢，于此秦朝过去也仅二百六十年焉。
复活秦简中的时代，盘点平铺在禾仓的兵粮栈道、漕运码头，以及船到郴州止的航道，横跨岿水的石门（今属嘉禾县石桥镇），和着那泡在水里的秦人避世台，还有沿用至今的“石积窝”、“石丘下”、“銮凌云”、“扶苍山”、“长陂营”、“总关桥”……一连串锈迹斑驳的古地名，那可是打秦时明月以来的遗存。不用深挖，便可考究。禾仓出苍梧，《里耶秦简》载：“苍梧郡域在湘、资流域，南以五岭为限。”公元前219年至次年，秦始皇巡游五岭，从长江入湘水游洞庭，至兴安登越岭，顺漓江下桂江入西江览大庾，又沿浈江下湟川入北江绕溱水逆连江上都岭，再漂舜水下岿水驿禾仓。五岭逶迤，一衣带水，环绕一大圈的，又回到了湘水。
让秦简说话，丞相隗状、王绾奏报秦皇：“已至神农作耒，天降嘉谷地矣！”
“神农作耒耶？”秦皇心头一热，手不自觉地挎在腰间干将、莫邪剑上。雄雌二剑是秦将王翦大举伐楚，生擒楚王负刍，并从其腰胯拿下的镇国之宝。当年干将、莫邪剑连同欧冶子《五山八宝图》流入姒氏越王无疆，再入楚地，延至楚王负刍。秦灭楚后，大将王翦剑、图俱获。但王麻子留有一手“只交剑不交图”。且怀揣瑰宝，便隐身至瓯雒国，改从瓯姓。《五山八宝图》图案以耒水、岿水、溱水、湟川作虫雕，它标注了五山的具体方位，本为八宝之地定位图，江山一统之固本。从此，《五山八宝图》流落瓯氏后人，秦皇不见图踪。
秦统一后，秦皇在焚书坑儒前，从史料略知干将、莫邪剑“取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与神农作耒同出一域，且知五山多菌木，山下藏矿冶，称八宝之地。八宝者，金、银、铜、铁、铅、锡、水晶、石炭也。方才一听，不禁眼发绿光，忙令下马探究。进到骑田岭相山、都庞岭平山，现山石皆宝，古木参天。
“天佑中国，庆幸至哉！”秦皇当即颁布禁山诏书。
再激活秦简，《岳麓书院藏秦简（伍）》载：“廿九年（秦始皇二十九年，即公元前218年）四月己卯，丞相臣状、臣绾受制相山上：自吾以天下已并，亲抚晦内南至苍梧，凌涉洞庭之水登相山、平山（今嘉禾县晋平山），其树木野美，望骆翠山以南，树木茂见亦美，其皆禁勿伐。”臣状、臣绾请：“其禁树木尽如禁苑树木，而令苍梧谨明为骆翠山以南所封刊。臣敢请。”制曰：“可。”翻译成现代文字是，秦始皇说道，我自兼并天下以来，亲自出巡到荒僻之野，以安天下，沿洞庭水南游到了苍梧郡边，登相山、平山，及骆仙岭以南片区，见郁郁葱葱、仙气缭绕，心旷神怡。隗状、王绾二臣奏请将其视同皇家禁苑树木保护，并敕令苍梧郡施行封山，秦皇批准了。遂又颁布《田律》，规定禁止砍山，不到夏季，禁止烧草作肥，禁止采摘绿芽，禁止捉幼兽与捡蛋掏鸟窝，禁止捕捉鸟兽的陷阱和纲罟，禁止在幼兽繁殖时带着猎犬狩猎。只有因死亡需伐木制棺椁者不受季节限制。
连下两道圣旨，遂又从郴江绕郴山溯舂江至岿水石门，上桃源洞憩息，打开山川图，见桂水出都庞岭，破石门北流西注湘水，绕兴安开灵渠下珠江，一衣带水的。又惊悉神农尝百草于禾仓，驾崩至九嶷之野，有石门山古联为证：“津舜水枕嶷山灵钟河岳，焕银桥雄荆楚秀启龙门。”
秦始皇双手合十：“呜呼，朕本水德天命，今登临桂水，面朝禹迹龙门九叩首，祈佑天下九州乎！”随即与二臣商议：“郴，乃树木野美，船到桂水止的林邑之地，今五岭苍茫，山河无恙，宜设郴县，立仓堡，建太仓，屯兵粮何如？”
隗状曰：“华叶茂而本根据，故饬四境所，以安中国！”
公元前214年，秦军大举南下，《通鉴》载：“以谪徙民五十万人戍五岭，与越杂处。”此时，秦大将屠睢在禾仓大建敖仓，分廪、庾、漕、渚，赵佗又建了存放冷兵器的屯关、银库、甲胄武库，天下第一堡高调诞生。禾仓堡虽处苍梧郡郴县地，然行政权归朝廷内史直管。《里耶秦简》载：“今洞庭兵输内史，及巴、南郡、苍梧输甲兵”“卅四年奏及苍梧为郡九岁，乃往”意即，驻扎在洞庭郡的屯兵归朝廷内史调遣，参与秦戍五岭禾仓堡地区的漕粮行动。而巴郡、南郡、苍梧郡的屯兵归中央军直管，军队按步、骑、车、舟装备，秦甲士兵身穿铠甲，头戴鍪盔，手执矛戟，主要执行川、鄂到岭南前线的囤粮守卫。秦军以禾仓堡为据点，专为漕运沟通水系，开灵渠、凿石门、修纤道，从洞庭、巴郡、南郡，到苍梧，从长江、湘江、珠江到岿水，与灵渠通关，与陈仓接应，成为秦戍五岭的天下粮仓。
于是乎，秦时明月，岿水一方。南天门下，茫茫禾仓。《仓律》中秦有“万积之粮”之称。秦朝计量一石约一百二十斤，一万石为一积，《睡虎地秦简》载：“入禾仓，万石一积而比黎之为户。”《史记·高祖本纪》云：“秦富天下十倍。”《战国策》称秦“粟如丘山”。禾仓堡囤过多少积粮，虽无考，但凭秦皇阵势，百积肯定是有的。登金轮山义神塔，瞰岿水与狮江，漕船尽收眼底，两盆地上陈仓密麻，纵横交错，禾人曰西盆地长陂营有“万石之丘，故有石丘（今属嘉禾县珠泉镇）。”且马托、南托、托山，“三帮”不断，车水马龙，油榨滩上排满了粮油加工的货船。曰东盆地寿竹洞有“万石之积”，故称石积窝（今嘉禾县普满乡），且太仓排列，南起桂岭，北至舂江，以狮江为轴构筑十里仓龙，中间留捍门（今嘉禾县行廊镇），设门头，左青龙寨，塑三将军，右白虎镇，立童子拜观音（今临武县麦市镇），在狮江与舂江汇流入的陇下建砻磨，为禾仓堡出舂江的舂谷码头，主要分担自舂山和油榨滩的舂谷，故称砻下。
汉时有段说书很有趣：“相传秦皇南巡苍梧郡，敕以禾仓堡的‘井漕’结构作原型建秦皇陵，始皇驾崩后，秦二世从禾仓堡招募三千水役造地宫，开山凿石不见天日，哪有守粮不饿肚的日子好过？于是乎，大部水役化作挑夫冒死遛回到了禾仓堡，成为今禾人的先祖……”
说书太玄乎，还是要回到历史的原点，潜入岿水探捞“禾”化石，削去秦简《仓律》中的白泥，方知始皇囤粮时禾仓堡由秦内史直管，设太仓丞。统一了防潮、防火、防盗、防虫等粮安参数，积仓大小以容万石为准，单设仓门，仓内结构分仓房、吏舍、门卫房、办公室，且“它垣属焉者，独高其置刍廥及仓茅盖者”，说是仓与仓之间彼此隔以篱笆墙，围墙高出周围建筑。粮仓堆放分别以谷、黍、籼、糯单独贮积，按黄、白、青分层堆积，加石灰以防潮、虫、腐。黏谷不得发放。仓内配置舂米、榨油、制面、磨浆等粮食加工设施。禾仓管理由丞和仓廪主管人员共同封缄，发仓佐各一门，由他们独自封印，就可以出仓，直到仓库腾空才开另一仓门。粮食的发放，仓吏上报领取口粮军营的名籍和其它费用，与本批次的账簿同时缴送，谷物出仓须原仓人员签字画押，都官每年结帐。因人员更换致不足数的情况，要责令仓丞同他们一起赔偿。吏舍远离仓库，闲人不准靠近，不是主管官吏不准入内。每年夏秋，是漕运的旺季，禾仓堡会集中盘粮。
如此，船到郴州止的岿水也因此得福，《仓律》规定，春天二月，降雨量、涝灾、暴风雨、旱灾防火要向朝廷报灾，桂水不准毒杀鱼鳖，不准堵塞航道，由朝廷发徭役开凿石门山横渠、桃源洞穿岩等防洪体系工程，桥上建风雨亭，桥下建石梯，设汛兵哨卡值守，以防不测。违反规定致后果的，官吏有重罪。
禾人曰，里耶秦简，为秦大帝暴政平反来了，哈哈哈，《史记》都记反了，恰恰相反，实施仁政乃秦皇治国方略。可不是？鉴《田律》，始皇曰：“今中国虽为一统，而方内不安，且徭役近者数千程，远者达万里，为保境安民，屯垦戍边，不得不戍，不得不战，守土有责，兄弟阋墙，共御外辱。今戍五岭，万积之粮，役者十万，当倍之以慰，固发布秦律。”《秦律·司空》规定有罪被判处罚款的人，或欠官府债务无力偿还的，以徭役抵债。即使是犯罪以徭役抵债者，也有四十天的农忙假。在官府服徭役的，官府包吃住，徭役的工钱也可以折合成粮食，每月按男二石，女一石半分配。服徭役期间官府配发衣服，凭券向实官领取。《秦律·戍律》规定每户不允许同时征调两人服徭役，如有违反，则对主官实官罚款二甲。《秦律·工人程》规定参与禾仓堡工程建设和铸冶器具的工匠，冬季减轻工作量，按三天只完成夏天二日的工作量。服徭役时，男子的工钱高于女人四分之一，但是女人在做针织活时，每工作一天和男人工钱一样。没有母亲的婴幼儿，每月发粮食半石，随母亲在官府做杂役的婴幼儿，发给口粮。《盐铁论》载：“（秦）十九年已下为殇，未成人也。二十而冠，三十而聚，可以从戎事，五十已上曰艾老，杖于家，不从力役，所以扶不足而息高年也。乡饮酒之礼，耆老异馔，所以优耆耄而明养老也。故老者非肉不饱，非帛不暖，非杖不行。”
瞧见了么，始皇重农桑，作为秦戍五岭之仓堡，打那时起就成了朝廷窝，禾人虽然苦，但有饱饭撑，走路带着风，而且禾人长脑袋，活套得很，眼睛鼻子一溜转，累了坐在扁担上打水卦，聊骚味，口水是个喷。
“撒人莫西嗟寡餥格！”禾人喜欢操上浓烈的陇西口音说：“我们不是吃光饭的！”随着战事推进，他们与秦地来的甲兵，陈仓来的仓吏，黄河边来的马帮杂处，禾人顺势为媒，与秦士兵通婚，将陇西血统与吴头楚尾文化兼容，聚天地精华集大成，什么鸟枪换炮、煮铁倒犁、饮酒谈闲、酿酒磨豆、娘喊女回……鼓捣揉搓几轮回，禾人不断优化，就像欧冶子取五山之铁精打造干将莫邪剑一样，硬生生把自己搅混成了南北混血种，一混二，二混三，混来混去，混成了人精中的人精。
“莫顶撂子虢人！撒人是打铁格，也是铁打格，还是中国格犹太人哩！”打那起，外人就为禾人贴了标签。他们三不三聚集义、开酒灶、嗨开拳，聊上头时往往眼球瞪得比田螺大，还情不自禁地喝摔碗酒。何谓打铁者与铁打者？用书理子《春秋》说法：“发戍漕所，以审劳佚，主忧臣劳，上危下死。”意思是君主有忧虑，臣子就要尽心操劳，主上有危难，臣下就要拼死拯救。用禾人的话说，就是只要答应了的事，是狗屎都要呷进去。从应允接招时起，绝对的两肋插刀，九牛拉不转。禾人聚义有一种铁血礼，通常把铁水倒入冷水至沸腾泡茶喝，男女通饮，展示铁打的意志，被称作“呷了铁”！当年秦始皇下的禾仓堡圣旨，禾人照旨千年，个个起心头炉灶，一锤一锤的敲，一代一代的打。但禾人会凭脑子打，留足吃奶的力借力打力，不待撞南墙，就会把啰嗦事理得像呷嗦螺一样顺，哪怕攀枝附叶、接头搭线、乃至红白两道，都会搞得相当的哟嚯。可不是？东汉大司农郑弘奏事请开五岭峤道，禾人借势做禾仓堡码头，东倚狮江铺官道，西托桂水辟商道，有了通透的水陆通道，再凿通岭南的峤道，南起宋渚亭西走道州穿岩至贺州，北出总关桥至阳明山去全州，彻底贯穿西京古道通中原与交趾的直道，硬是把禾仓堡这个“井漕”筑成了五岭天仓。直至三国，禾仓归蜀，禾人心向刘关张三结义，支招赵子龙兵屯桂水，马放南山，诈降连州，智取桂阳郡。禾人挥大锤，打呀打，好家伙，打出个“兴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的盐铁码头来。
届此，禾仓正式升至打铁的堡，禾人正式升格铁打的人，禾仓堡成为船到郴州止的天下第一堡！
当然啰，铁地，也有柔乡，多少将军行、如梦令、西江月等等一啪啦，应运而生，总之，钟水荡漾波连波的。公元前202年，刘邦建汉，以岿水命名，取“岿”“桂”谐音设立桂阳郡，岿水自此称为桂水。至西东汉、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豪杰方士以桂水钟流，寄情仓堡。探捞“仙人摆渡”中的史海钩沉，试从水中看月，东晋罗含《湘中记》曰禾仓堡“人多淳朴，士少宦情”，曰桂水“虽深五六丈，见底了了然”。南北朝梁代苏子卿《南征》诗“一朝游桂水，万里别长安”，至陈代桂阳县治迁连州，禾仓堡归南平乡（今永州市蓝山县），大文豪阴铿因其高祖迁居南平，视同第二故乡，此时身居武威的阴铿，日思南平的禾仓堡石门山，写下《登楼望乡》：“怀土临霞观，思归想石门。瞻云望鸟道，对柳忆家园。”至北魏郦道元船到桂水止，钟情于舜帝南巡于此，复称钟水，撰《水经注》：“钟水过其县东，北过宋渚亭，又东北过钟亭，与鸡水合”、“钟水破石门，北流西注，东北入湘，注入洞庭……”云云。经注撰于北魏延昌四年，其时，过秦七百载，可遗存的宋渚亭、钟亭却赫然在目，见证仓堡沧桑和钟水情深，珍贵之至哉！
隋末无道，上下相蒙，真正打破禾仓堡平静的是隋大业元年（605），隋炀帝杨广急功近利，改定赋役，用“大索貌阅”和“输籍定样”清查户口。大业三年（607），杨广下令开隋唐大运河五千四百里，将长江与黄河贯穿。强征十九至五十岁的水役。官逼民反，禾人撸袖“屙尿朝天，要就哮起来！”咕咚一阵，把碗一摔，个个象足了陈胜、吴广，加盟杨凉义军。罗含笔下的仓堡民风不复存焉。
起义过后，禾仓堡归大唐，禾人明事理，在义神峰行过铁血礼，一声“撤！”便卷被走人，唐朝魏征《隋书》评价此时的禾仓堡：“人多劲悍决烈，论敬鬼神，尤重祠祀。”
“大唐盛世时，你们却去哪里了呢？”外人问过禾人。唐人思汉心切，抛开钟水与岿水，复称桂水。朝廷靠对外纳贡，万国来朝时，唐天子不以采矿为代价，对内封矿，禾仓堡遭遇大逃荒，禾人挑炉打铁走天下，或返秦地，或武陵打渔，或江汉牧羊，或山洞避世，“船到郴州止”的圣堡，成了“马到郴州死”的鬼谷。唐开年间，鄂州道士罗公远以石门施道法，掷柱杖成银桥，明皇藉以游月宫，得霓裳羽衣之曲。宰相张九龄告老回韶州，感慨“故乡临桂水，今夜渺星河”，李白“秦云连山海相接，桂水衡烟不可涉”，杜甫“南渡桂水阙舟楫，北归秦川多鼓鼙”。以桂水之殇，痛安史之乱。刘禹锡度桂阳岭“下下复高高，人稀鸟兽骇，地远草木豪。寄言千金子，知余歌者劳”，柳宗元“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涉足荒野，追忆秦仓。唐大历三年，戴叔伦任湖南转运使，居桃源洞作《桂阳北岭偶过野人所居》“乍疑秦世客，渐识楚人言”，戴叔伦与桃源洞秦人避世台的“野人”交谈，乃知其为秦裔，夹着秦楚口音，为守护《五山八宝图》与官府、盗匪发生冲突，用干将莫邪剑将图刻于玉洞圣僧岩壁上，得以全保。
【编后荐评】
《禾仓堡·秦皇囤》以恢弘的历史视角与绵密的文献钩沉，重绘了秦代岭南“天下粮仓”的地理图景与人文血脉。作者将典籍考据、地方传说、民情风物熔铸一炉，在“井漕”结构的空间意象与“钟、岿、桂水”的时间叠影中，构建出一个兼具历史厚重与神话氤氲的叙事场域。文中不仅再现了秦始皇戍五岭、建仓堡的经略智慧，更通过“禾人”这一群体的塑造——他们的混血身世、铁血性格与生存韧性，寓言般地诠释了文明在交汇融合中的生生不息。语言文白相济，气势磅礴而不失细节的温度，在历史考辨与文学想象之间取得巧妙平衡，既是一部地方史的深情重构，亦是一曲对坚韧民魂与土地精神的深沉礼赞。
【作者简介】
周治安，湖南嘉禾人。三十三年深耕《芙蓉镇》原型地，以乡愁为锚、溯源为志，深挖禾仓堡及《水经注》历史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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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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