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文脉·苏仙岭传②丨三绝碑:千年文脉的知己回响
【开栏的话】
苏仙岭的名胜古迹“三绝碑”,因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而起,如今又有了《苏仙岭传》的笔墨添彩。9月9日,郴州市委宣传部、市林业局、市国控集团共同举办《苏仙岭传》新书首发暨郴州旅舍复馆仪式,引发各方关注。
《苏仙岭传》以“山水为骨、文脉为魂、时代为韵”立意,希望成为读懂郴州的窗口、留住乡愁的载体、文旅融合的助力。为此,湖南日报社郴州分社与《苏仙岭传》作者、郴州市作协主席王琼华联合推出文化专栏,以飨读者。
《苏仙岭传》 王琼华/著
惺惺相惜的灵魂相遇,终在苏仙岭的石壁上凝结成 “三绝碑” 这跨越千年的艺术瑰宝。它如一位沉默的见证者,静立在郴江两岸的青山之间,既镌刻着宋代文人的才情与悲戚,也铭记着伟人的惦念与时代的回响。
苏仙岭“三绝碑”
一
苏仙岭的奇珍虽多,但真正能镇住这座山的,唯有那方三绝碑。“三绝”本是个灵动的概念:或是碑文、书法与刻工三者皆精,珠联璧合;或是文章、书法与所颂之人的德政交相辉映,相得益彰;抑或是文、书、石三者皆奇,自成一格。无论何种形态,文章与书法的双绝,始终是其立碑传世的根基。
天下“三绝碑”不在少数,但若论名气最盛、故事最富传奇色彩的,还得是苏仙岭这一块。它能从尘封中“重见天日”,还要归功于伟人的惦念。
1960年3月12日,毛泽东来湘视察。在长沙大托铺车站的专列上,他接见了当时湖南省、地、市委的负责同志。当他知道陈洪新是郴州地委书记时,便饶有兴味地问道:“郴州有个‘三绝碑’,你看过吗?”陈洪新回答还没看过。他老人家接着说:“郴州过去是个不毛之地。宋朝有个秦少游,此人有点才华,但不得志,被流放到郴州,给了个什么小官。他很不满意,写了一首《踏莎行》。”接着,他朗朗有韵地随口背诵起来: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三绝碑碑文
他一字不落地背完这首词后,又风趣地指出:“他是牢骚满腹,看不到光明前途。后人把这首词刻在一块石头上,号称三绝碑。”说完,他亲切地看着陈洪新问道:“现在郴州不同了吧,你看怎么样啊?”陈洪新激动地回答他:“现在很好,我很安心。我们一定要把郴州建设好,把郴州地区的工作搞好。”
毛泽东的惦念,如一束穿透历史迷雾的光,照亮了这方尘封的文化瑰宝。他对秦观词的精准解读,对三绝碑的关注,体现了他“偏于豪放,不废婉约”的审美取向。正是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共鸣,为三绝碑的前世今生写下了最动人的注脚。它不仅是宋人文艺的巅峰之作,更是中华民族文脉绵延不绝的生动见证。
二
“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当苏轼写下这句悼语时,心中定是翻涌着失却知己的巨大悲恸。这位比秦观年长十余岁的北宋文宗,与秦观的相遇相知,本就是一段流传后世的文坛佳话。
秦观的祖上是南唐武将,少年时的他也曾怀揣“上马击狂胡”的壮志,因此取字 “太虚” ,冀愿气凌苍穹。然而不久后,他便察觉自己的天赋不在武学,而在文学。《浮山堰赋》《郭子仪单骑见虏赋》等佳作接连问世,让他更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人生方向。而在这条道路上,最耀眼的光芒,便是苏轼。
年轻时的秦观是苏轼的“铁杆粉丝”。他曾遍游湖州、扬州、杭州等地,沿途搜集苏轼的诗文,夜以继日地研读,甚至连行文风格都刻意模仿。26岁那年,机会终于降临:苏轼由杭州通判调任密州,途中恰好经过秦观的家乡扬州。
秦观一心想拜见偶像苏轼,却又顾虑唐突失礼,于是琢磨出一个巧妙的法子。他提前在苏轼必定会游览的一座寺院里,模仿苏轼的笔迹题了一首诗,落款直接写下“苏轼”二字。苏轼登山来到寺中,读到这首诗时连连赞叹其精妙,可看到落款却不禁心生疑惑:“这是我写的诗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果不能辨”,一来是因为秦观的模仿实在惟妙惟肖,二来也确实是苏轼佳作众多,偶尔也会记不清自己过往的作品。
几日后,苏轼途经高邮,专程拜访友人孙觉。孙觉身为秦观的恩师,早有意为弟子引荐,便取出秦观的数百篇诗文,请苏轼指正。苏轼读罢,恍然惊觉:“这文风,与寺中题诗之人定然是同一人!”文字作桥,二人虽素未谋面,却已悄然成为灵魂知己。
后来,经黄庭坚的舅舅李公择牵线,秦观不远千里赶赴徐州拜谒苏轼。初次相见时,秦观便献上一首诗:“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他还盛赞苏轼 “不将俗物碍天真,北斗以南能几人” ——这番话既道出了苏轼在他心中的分量,也精准契合了苏轼追求纯粹、不恋尘俗的本心。苏轼何等通透,当即回赠《次韵秦观秀才见赠》。一来二去,唱和之间,两人的情谊愈发深厚。
苏轼对秦观的才华极为赏识,更是不遗余力地加以举荐。一次友人聚会时,苏轼先抛出下联 “露花倒影柳屯田” ,随即自对上联 “山抹微云秦学士” ,又用带着四川口音的腔调高声朗诵秦观的《满庭芳》,令秦观的名气迅速传遍文坛。后来得知秦观家境贫寒、父亲早逝,苏轼便劝他“应举以养亲”,为他指明了“为养而求仕”的人生道路。
可北宋的党争旋涡,终究没能放过这对知己。秦观身为“旧党”,屡遭打压,先被贬至处州,后又被削去所有官职,流放郴州。对士大夫而言,这无疑是最沉重的惩罚。满心悲凉之下,他在郴州苏仙岭麓谷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踏莎行·郴州旅舍》(本文中诗文内容与“三绝碑”所刻保持一致,后文不赘述):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知何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树。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本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元符三年(1100年),宋徽宗大赦天下,渡海北归的苏轼在雷州与历经劫难的秦观重逢。两人相见,恍如隔世。秦观曾在《江城子》一词中写道:“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苏轼问及他近来的词作,秦观连忙取出呈上。当苏轼读到 “郴江本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时,眼眸微微一动,反复吟诵此句,过了许久才叹息道:“这句写得真好,道尽了世间的无奈。”他心中清楚,秦观词中的悲戚,正是自己此刻的心境。

苏轼不愿见秦观消沉于此,便邀他同游雷州,希望通过寄情山水来消解他心中的郁结。然而这份相聚太过短暂,不久后秦观便猝然离世于广西藤州。苏轼在北归途中得知噩耗,仰天恸哭道:“哀哉,痛哉,世岂复有斯人乎!”他称秦观为“异代之宝”,不仅送银五两为其斋僧超度,更在扇面上写下 “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八字,道尽了知己难再得的深切痛惜。
这份纯粹无瑕的情谊,为苏仙岭三绝碑埋下了伏笔。苏轼的惜才之心与执着之念,让秦观的词作得以流传后世;两人宦海沉浮的相似经历,又赋予这些词更厚重的生命力。他们的友谊如同一把双刃剑,既为秦观带来文坛荣光,也令他深陷政治旋涡,然而若无这份际遇与深情,便不会有后来那方震撼人心的三绝碑。文化的传承,往往承载着这般沉甸甸的人生代价。
三
三绝碑的第三绝,在于米芾的笔墨。这位北宋书法大家与苏轼、秦观的情谊,同样始于艺术的共鸣。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米芾在江淮担任发运司属官时,得知北归的苏轼已抵达仪真(今扬州仪征),当即动身前往探望。见苏轼气色欠佳,米芾便劝他在此休养,并为他寻得环境清幽的北沙东园住下。然而没过多久,苏轼便身染疾病,肺燥干咳,饥而不欲食。米芾见状,每日登门探视,还送来自己调制的麦门冬饮子。这是以麦冬为主料,搭配苎麻根、甘草制成的饮品,具有益气养阴之效,是宋代颇为流行的养生良方。
苏轼深受感动,提笔写下《睡起闻米元章冒热到东园送麦门冬饮子》:“一枕清风直万钱,无人肯买北窗眠。开心暖胃门冬饮,知是东坡手自煎。”诗中既有病中的孤寂,亦有对米芾情谊的珍视。“北窗眠”化用陶渊明归隐的典故,似暗含着对世事的淡然,又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预感。果然,这便是两人最后的相见。
此时距他们黄州初识,已近二十年。
当时,苏轼谪居黄州,“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心境落寞之际,米芾特意登门拜访。那次相见,堪称中国艺术史上的“风云际会”。谈及绘画,米芾好奇问道:“先生画墨竹为何自下而上一笔至顶,而非一节一节勾勒?”苏轼笑答:“竹生长时,本就不分节啊!”此言点醒米芾,两人交流也愈发投机。苏轼当场赠米芾一幅《枯木怪石图》,米芾视若珍宝,直言:“先生画中枯木盘屈、石头奇峭,并非写实,而是心中郁结的抒发。”这份精准解读,让苏轼认定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知音。
黄州相会不仅让米芾与苏轼结下深厚友谊,更彻底改变了他的艺术人生。此前,米芾的书法虽博采众长,却始终未能跳出唐人藩篱。苏轼建议他“专学晋人”,米芾听后潜心钻研,书法技艺由此突飞猛进,终成一代大家。苏轼后来也盛赞米芾书法:“米书超逸入神”“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当与钟、王并行。”
两人的情谊,全在笔墨与性情之间。元祐年间,苏轼回京休假,家中高朋满座,却唯独不见米芾,便写信给他:“我这里人多不得出,君能来乎?甚思你。”字里行间的亲昵,可见二人友情之深。还有一次,苏轼途经米芾为官的雍丘,米芾特意备下两张案几、无数笔墨,摆上三百张纸,却将酒菜置于一旁。苏轼见状大笑,两人每饮一杯酒,便展纸挥毫,直到黄昏,酒尽纸完,才尽兴而归。
苏轼病逝后,米芾重返北沙东园,触景生情,写下五首挽诗。“将寻贺老船虚返,欲近要离烈可亲”,道尽寻访不遇的怅然;“六合著名犹似窄,八周御魅讫能旋”,盛赞苏轼声名之盛与风骨之劲;“曾借南窗逃蕴暑,西山松竹不堪过”,则满含对故友的深切思念——连西山的松竹,都似在为苏轼的离去而悲戚不已。
米芾与秦观,虽不及他与苏轼那般情谊深厚,却也因共同的艺术追求与苏轼的引荐而结缘。二人同列“西园雅集”,米芾还曾为秦观的《龙井题名记》作跋,文字往来间,情谊日渐深厚。米芾性情孤傲,能入他眼的人寥寥无几,却对秦观的《踏莎行·郴州旅舍》情有独钟。他从苏轼的扇面上读到这首词,被其凄切婉丽的意境深深打动,叹服于秦观的炼字功力与词作意境,不禁感叹:“郴江绕山,情随水远;迁客孤馆,愁寄潇湘。此地山灵水秀,更藏迁客幽思,诚为文人寄怀之佳处!”当即挥毫泼墨,写下了那幅被后世誉为“元章笔”的书法杰作。正是这秦词、苏跋、米书的完美融合,让三绝碑有了真正的灵魂。
四
淮海词,东坡语,元章笔,素号“三绝碑”。骚人词客,得之宝惜。余来守是邦,首访旧刻,把玩不置。因谒苏仙山,少憩白鹿洞口,偶披蓁而上,有泉出乎两山之间。于是草创小亭,环植桃栽。追思唐孙会“何异武陵之境”之句,慨悟少游“桃源望断知何处”之所咏。乃命工以其词镵之石壁,当与此景同传不朽云。
这段跋文出自南宋咸淳年间郴州知州 邹恭 之手,正是它为我们揭开了三绝碑落户苏仙岭的谜底。邹恭是福建邵武人,其父邹应龙为状元,祖父为他取名“恭”,意在告诫他“境由己造,待人以敬”。邹恭果然不负所望,不仅为官勤勉,更有着深厚的文化情怀。
咸淳元年(1265年),邹恭赴郴州上任,甫一到任便四处寻访当地文脉。他在城中发现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的旧刻,虽心生欢喜,却觉其未能尽显“三绝”风采,档次稍显不足。次年春日,邹恭前往苏仙岭拜谒,于白鹿洞稍作歇息时,偶然拨开丛生草木向上攀登,忽见一股清泉自两山之间涌出。他当即心生悦意,在此修建小亭,周围遍植桃树,春日花开之际,清泉潺潺流淌,竟与唐代孙会《苏仙碑铭》中“氛氲晚花,何异武陵之境”的意境不谋而合。
置身于这如桃花源般的景致中,邹恭忽然领悟了秦观 “桃源望断知何处” 的怅惘。眼前这份清幽美好,不正是秦观当年苦苦寻觅的桃源吗?于是,他下定决心,将三绝碑的原碑拓片重新摹勒于白鹿洞的大石壁上,以“镵之石壁”的方式,让这件艺术瑰宝得以“传不朽”。
邹恭的跋语还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在他来到郴州之前,当地便已有“三绝碑”的“旧刻”。这足以表明,郴州人自古便有珍视文脉的传统。唯有不俗之地,方能孕育不俗之物;而这不俗之物,也唯有立于这般清幽雅致之处,才能与之相得益彰,流传千古。
五
苏仙岭三绝碑的传奇,并未止步于古代。1965年3月,陶铸在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张平化的陪同下前往郴州视察工作。当晚,地委书记陈洪新汇报工作时,提及了毛泽东关心“三绝碑”的往事,这立刻引发了陶铸的浓厚兴趣。
次日清晨,春光明媚,山花烂漫。陶铸约上陈洪新,一同登上苏仙岭。行至三绝碑前,他驻足良久,一字一句吟诵着秦观的《踏莎行》,时而颔首,时而感叹。他对身边的陈洪新说:“苏仙岭要好好建设,突出地方特色。”随后,他提出了一个构想:要让苏仙岭形成“头戴帽、腰结带、脚穿靴”的独特景观。所谓“头戴帽”,便是保护好山顶的混交阔叶林;“腰结带”,即于山腰遍植四季常青的杉木林;“脚穿靴”,则需保留山下郴江河岸的果木林,使整座山宛若仙人般雅致。
当晚,不顾一天的劳累,陶铸欣然命笔,依秦观词韵反其意,填下一首《踏莎行》:
翠滴田畴,绿漫溪渡,桃源何似人间处?不须惆怅怨春寒,万人欢唱朝阳树。
桥跃飞虹,渠飘练素,英雄此际无重数。郴江虽仍绕郴山,流向稻香长不去!
陶铸素来严谨好学,初稿完成后,他广泛征求意见,自己也反复推敲修改,最终定稿:
翠滴田畴,绿漫溪渡,桃源今在寻常处。英雄便是活神仙,高歌唱出花千树。
桥跃飞虹,渠飘束素,山川新意无重数。郴江北向莫辞劳,风光载得京华去。
其中“渠飘练素”改为 “渠飘束素” ,与“桥跃飞虹”的“飞”字形成巧妙对仗,一字之改,更显匠心。
不久,《羊城晚报》与《诗刊》相继发表了这首词。郴州人将陶铸的词文镌刻成碑,置于三绝碑的护碑亭内,并附上跋语:“感其遭遇之不幸,因益知生于社会主义时代之有幸,乃反其意而作一阕,以资读该词者作今昔之对比,而更努力于社会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
秦观的《踏莎行》,是个人命运的悲叹,是 “郴江本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的迷茫与哀怨;陶铸的《踏莎行》,则是时代精神的颂歌,是 “郴江北向莫辞劳,风光载得京华去” 的豪情与信念。两首词同地异时,同调异情,跨越千年形成深刻对话。秦观聚焦个人失意,格局虽小却情真意切;陶铸着眼集体成就,境界宏大且意气风发。
有人偏爱独自品读秦观的词与三绝碑,感悟那份浑然天成的孤寂与才情;也有人喜欢将两首词对照来读,看苏仙岭如何从古代文人的精神寄托化作新时代的建设画卷。其实无论哪种读法,都能触摸到三绝碑的魅力。它不仅承载着苏轼、秦观、米芾的知己情谊,更见证了不同时代的文脉传承与精神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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