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文脉·苏仙岭传③丨桃花居：悠然清宁的禅意栖居
【开栏的话】
苏仙岭的名胜古迹“三绝碑”，因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而起，如今又有了《苏仙岭传》的笔墨添彩。9月9日，郴州市委宣传部、市林业局、市国控集团共同举办《苏仙岭传》新书首发暨郴州旅舍复馆仪式，引发各方关注。
《苏仙岭传》以“山水为骨、文脉为魂、时代为韵”立意，希望成为读懂郴州的窗口、留住乡愁的载体、文旅融合的助力。为此，湖南日报社郴州分社与《苏仙岭传》作者、郴州市作协主席王琼华联合推出文化专栏，以飨读者。
《苏仙岭传》王琼华/著
桃花居，曾名 “乳仙宫” 。乳仙宫的名字藏着一段西汉惠帝年间的仙胎传奇，与白鹿衔恩、白鹤佑稚的故事一脉相承，在郴江的烟波与苏仙岭的云岚间流传了两千余年。后人为感念白鹿跪乳的深恩，敬仰苏仙孝亲济世的大德，便在苏仙岭白鹿洞一侧筑宫立庙，以“乳仙”为名，将这份山野灵秀与人间温情永久镌刻。
一
秋日，北京的友人来访苏仙岭。他是位小有名气的行走达人，徐霞客是他的偶像。
读过几遍《徐霞客游记》的他，清晰记得徐霞客曾写道：
“入山即有穹碑，书‘天下第十八福地’。由此半里，即为乳仙宫。”
当时乳仙宫的乘宗和尚热情邀他入宫歇息，徐霞客却因满身雨水、两脚泥泞，怕玷污了宫宇的神圣，婉言谢绝。第二天下山时，他特意从山坡上采了一枝蔷薇花，恭恭敬敬献于乳仙宫的香案前。乘宗和尚见他这般虔诚，感动不已，随后便以香茶斋点款待，并赠予他数枚“仙桃石”。
乳仙宫因此在这位北京友人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来到苏仙岭，自然要好好看看乳仙宫。
乳仙宫如今已改称 桃花居。从前的乳仙宫又称下观，还有个俗名叫“脚庵”。现在的建筑是砖木结构的清代民居样式，一进三间两层，青砖粉墙，硬山顶，覆着小青瓦，面积有600余平方米。
乳仙宫的檐角，一半挂着白鹿跪乳的温厚传奇，一半载着苏耽升仙的缥缈逸事。它既为感念那只哺育仙胎的灵鹿而筑，也为追忆苏耽在苏仙岭炼丹济世、羽化登仙的千古传说而立。
如今的桃花居虽是原址复建，却也不失古意。关于当年乳仙宫的具体模样，并无古籍详细记载，可每当走进眼前的桃花居，人们仍能捕捉到乳仙宫的那份意境。
二
晨雾如纱，漫过苏仙岭的翠竹苍松，乳仙宫在氤氲中渐次显露轮廓。青瓦黛墙映着溪光，门楣上“乳仙宫”三字古拙遒劲，似浸着千年晨露与墨香。
道家文脉在此与自然相融共生。作为“天下第十八福地”的门户，乳仙宫的一草一木都暗合道家意境：阶前修竹亭亭玉立，是“虚怀若谷”的修行；墙外桃花灼灼其华，是“长生吉祥”的隐喻；溪中流水顺势而为，是“道法自然”的注解。宫宇不大，却藏着道家对仙境的想象——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唯有青瓦映月、竹影摇风，恰如道家追求的“清净无为”，让人在自然怀抱中褪去尘嚣，寻得澄澈。
桃花居
香火袅袅里，神仙信仰与人文情怀交织。殿内供奉的苏仙塑像，眉目间透着温润与超脱，承载着古人对“仙”的向往——那不是遥不可及的虚妄，而是“积善累德”的修行结晶。往来香客与游人，或焚香祈福，或倚栏听溪，在与古迹的对望中，触摸到道家“尊道贵德”的内核，也感受到郴州人对“感恩”与“向善”的坚守。
暮色四合时，乳仙宫渐入静谧。溪光映着宫墙，竹影扫过石阶，千年传说、道家哲思都化作山风里的低语。这里的文化禀赋从不是冰冷的史料，而是白鹿乳香里的温情、竹影溪声中的禅意，是自然与人文的共生，是仙踪与人心的共鸣。
因为徐霞客，后人记住了乳仙宫的一位僧人。
他就是 乘宗和尚。
徐霞客的到访，恰是一面照见乘宗和尚风骨的明镜。观其迎客接物的从容姿态，足见他修为深厚、深谙礼道。这般气度，源于他澄澈通透的个人禀赋，又带着那个佛道相融、风雅相尚的时代所涵养的气韵。
明代，佛、道两教皆循着“儒化”的脉络悄然演进，尤以佛教的融合之路走得深远。四大高僧之一的云栖祩宏，在《竹窗随笔》中提出“儒佛配合”的妙论，言儒家治世如经天纬地之骨，佛教治心若润世无声之脉，二者恰似“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他更巧将《阿弥陀经》的净土智慧与程朱理学的纲常要义相契，道出“儒门孝悌即净土资粮”的通透见地，让两家思想在烟火人间寻得共鸣。
与此同时，士大夫阶层悄然卸下门户之见，不少人醉心佛理，以佛解儒。袁宏道挥毫著《西方合论》，于禅意中悟儒道之髓；李贽落笔写《净土决》，在佛性里探人伦之本，渐渐织就一幅士大夫与佛教智慧交相辉映的文化图景。
这场思想融合的巅峰，当属阳明心学的横空出世。王阳明振聋发聩的“心即理”“知行合一”，分明吸纳了佛教“明心见性”的灵犀。那份直指本心、不执外求的通透，与儒学经世致用的底色相融，恰似为千年儒学注入了一汪清冽的禅意活水，让古老的思想在明代的晨光里焕发新的生机。
乘宗和尚应是深受这股思潮的影响。
这位僧人不只精研佛法，更醉心于苏仙岭的道教源流，常披一身山岚，捻着素色佛珠踱到观旁溪边驻足。他的指尖轻叩溪栏上斑驳的凿痕，眉眼微阖间，仿佛能触到苏耽当年炼丹时掌心的余温，凝神揣度那济世仙踪的遗韵。他的案头摊着泛黄的《苏仙传》，书页间夹着干枯的仙鹤草，闲时便就着壶里的云雾茶细读，墨香混着茶香漫过肩头。
他更将苏仙济世的本心融进日常，遇着山民劳作归来，便邀至殿前石凳歇坐，递上一碗凉好的山泉；逢着旅人迷途山中，便引至乳仙宫暂歇，捧出一碟晒得酥脆的野栗。对苏仙的敬仰，早化作晨钟暮鼓里的一份虔诚，随殿角铜铃的清响漫开，漫过乳仙宫的青瓦飞檐，连眉眼间都漾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温煦。
这份儒释道交融的气度，既合乳仙宫佛道共生的灵秀，也衬得苏仙岭的云岚愈发染上了几分禅意与仙风。
在乳仙宫的幽篁清流下，乘宗和尚把佛心与仙山意趣相融，成了苏仙岭千年文脉里一段温润的僧者传奇。
三
作为苏仙岭登山的起点，桃花居兼具仙踪传说、禅意文脉与雅致意境，其名字来源贴合仙境意象。
即便这名称是后人依缘而得，明朝诗人罗明的吟咏，抑或早见一种预兆。
金碧楼台倚半空，松花不扫白云封。
紫绡制氅烟霞色，斑笋裁冠玳瑁容。
龙甲卷来天外雨，鹤翎梳破树头风。
世人若问长生诀，洞口桃花几度红。
“洞口”并非泛指，而是特指苏仙岭的 白鹿洞。实际上，白鹿洞在古代就被称为 桃花洞。白鹤覆婴、白鹿哺乳的仙话传说，正是桃花居的文化源头。其得名“桃花居”，既呼应了“桃花洞”中苏仙诞生的传说，又借“桃花”意象暗合世外桃源的意境，而相关诗句正是对这一“仙源秘境”的经典写照，成为桃花居名称背后的文脉佐证。
白鹿洞
桃花居的周边风貌，也在诗中得到了生动勾勒。“金碧楼台倚半空”“白云封”“烟霞色”等词句，恰是对苏仙岭实景的描绘——桃花居依偎青山、面向溪流，春日里周边桃花盛放，与诗中“洞口桃花”的仙境意象高度契合；“松花不扫”“鹤翎梳风”的清幽之景，也与桃花居古樟遮门、清泉绕阶的雅致环境一脉相承，再现了古人眼中桃花居周边的仙山胜境。
仙俗相融的文化底色，同样蕴含在诗中。诗句以“长生诀”呼应苏仙孝亲济世、得道升仙的传说，而桃花居的前身乳仙宫，正是明代僧人乘宗的修行之地。他将佛理禅心与苏仙仁善的初心相融合，形成了仙俗共生的文化氛围。诗中仙迹与禅意交织的意境，恰是桃花居承载苏仙传说与禅修文脉双重内涵的生动注脚，让这座古建筑成为苏仙岭仙俗文化的具象载体。
如今，桃花居四周的桃花依旧年年飘香，溪流仍在日夜流淌。桃花居当然不只是一座藏于林泉之间的古宅，它是乳仙宫仙踪禅意的延伸，是今人触摸往昔岁月的纽带。罗明的诗句早已融入这里的山石草木，每当游人驻足，读起“世人若问长生诀，洞口桃花几度红”，便会想起这座古居背后仙踪与禅意相融的岁月，想起苏仙岭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的福地灵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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