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文脉·苏仙岭传④丨白鹿洞:仙踪藏幽的祥瑞秘境
【开栏的话】
苏仙岭的名胜古迹“三绝碑”,因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而起,如今又有了《苏仙岭传》的笔墨添彩。9月9日,郴州市委宣传部、市林业局、市国控集团共同举办《苏仙岭传》新书首发暨郴州旅舍复馆仪式,引发各方关注。
《苏仙岭传》以“山水为骨、文脉为魂、时代为韵”立意,希望成为读懂郴州的窗口、留住乡愁的载体、文旅融合的助力。为此,湖南日报社郴州分社与《苏仙岭传》作者、郴州市作协主席王琼华联合推出文化专栏,以飨读者。
《苏仙岭传》王琼华/著
在苏仙岭的云雾深处,藏着一处祥瑞秘境——白鹿洞。
听过“吞萍成孕”“鹤覆鹿哺”动人传说的游人,总会带着满心好奇,循着山间踪迹去探访它的真容。
一
白鹿洞本是苏仙岭上一处天然形成的景观,千百年来,世人写下无数文字描摹它的模样,其中尤以《徐霞客游记·楚游日记》中的记述为最。
洞门高丈六,止从楹上透光入洞耳。洞东向,皆青石迸裂,二丈之内,即成峡而入。已转东向,渐洼伏黑隘,无容匍伏矣。成峡处其西石崖倒垂,不及地者尺五,有嵌裂透漏之状。正德五年,锡邑秦太保金时以巡抚征龚福全,勒石于上。又西有一隙,侧身而进,已转南下,穿穴匍伏出岩前,则明窦也。
白鹿洞
这位明代大旅行家当年受僧人乘宗指点:白鹿洞就在道观后面,不妨先去探探胜景。他忙不迭从道观左侧绕到屋后,却只见三间新修的屋舍静静立着,门扉紧闭,索性便推门而入。原来那白鹿洞就在厅堂后的崖壁之下,只是被房屋遮挡,站在外面竟半点也瞧不见。
徐霞客为我们描绘了白鹿洞的全貌:洞门足有一丈六尺高,光线只能从屋顶的缝隙间漏进去,幽幽地洒在洞里。洞门朝东开着,两侧全是青石崩裂的痕迹,嶙峋错落,透着一股天然的野趣。往里走不到两丈远,通道便陡然收窄,成了一道狭长的石峡。再往里去,方向又转向东,地势渐渐低洼,光线也越发昏暗,狭窄得连匍匐爬行都难以容身。在石峡形成的地方,西侧的崖壁如瀑布般倒垂下来,离地还有一尺五寸的距离,石面上裂纹纵横,孔洞通透,透着几分灵秀奇崛的韵味。徐霞客还意外发现,正德五年(1510年),秦金太保以巡抚身份率军征讨途中,竟在这崖壁上刻石留名,为这处天然洞穴添上了一笔历史的印记。
石峡西边有一道窄缝,可让人侧着身子勉强挤进去,拐个弯便转向南边,需俯身循着洞穴爬行,费些时间从岩壁前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天光倾泻——这不正是一出明代版的《探幽记》吗?
洞内景观
当然,白鹿洞扬名,在于它与苏仙传说的深厚渊源。
相传西汉惠帝年间,城东一位潘姓姑娘到郴江岸边浣洗衣裳。正洗着,她忽地看见一朵与众不同的五彩浮萍顺水漂近,煞是好看。潘姑娘又欢喜又好奇,伸手去捞,不想手竟被浮萍根蔓紧紧缠住,怎么也甩脱不开。情急之下,她用嘴去咬,浮萍竟顺势滑进她腹中。没过多久,潘姑娘便莫名其妙地怀孕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七月十五,潘姑娘生下一个男孩。为避众人口舌,潘姑娘的母亲只得将婴儿丢弃在村后牛脾山下的桃花洞中。临走时,潘母指天为誓:“该成人,七日之后活生生;不成人,七日之内早归阴。”到了第七日,思儿心切的潘姑娘急忙赶到桃花洞探视,竟看到一只美丽的白鹤正张开雪白的羽翅为婴儿御寒,一头健壮的白母鹿正给孩子喂奶。潘姑娘惊喜万分,连忙将这苦命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抱回家去。
这个孩子,便是后来的苏耽。
苏耽生得眉目清朗,心性纯良。长大后,便每日上山采药,换些米粮奉养母亲。一日,他背着药篓行至苏仙岭深处,忽闻一阵鹤唳穿云而来。抬头时,见一位鹤发童颜的仙翁立于苍松之下。仙翁见苏耽心善性洁,将毕生仙术倾囊相授,又从袖中牵出一头白鹿。那鹿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双目如秋水般澄澈,通身萦绕着淡淡的云气。仙翁抚着白鹿的脊背对苏耽道:“此鹿乃灵山所育,能驮你穿山越岭,能辨百草药性,更能预知祸福,此后便与你做伴。”
苏耽大喜,谢过仙翁,牵着白鹿下山。此后,每当他要上悬崖峭壁采药,白鹿便俯身驮他而行,四蹄踏在崖壁上如履平地;每当他辨识不清草药,白鹿便引着他走向灵草生长之地,鼻尖轻嗅,便能寻得治百病的灵药。暮色降临时,一人一鹿踏着晚霞归来,苏耽背着药篓走在前面,白鹿紧随其后,蹄声嗒嗒,敲碎了山间的寂静。母亲站在柴门前等候,见儿子与白鹿归来,便笑着端出温热的粥饭,白鹿则温顺地卧在屋檐下,看着母子二人吃饭,眼中满是柔和。
苏耽道法日深,终于修成正果。飞升那日,郴州城内霞光万道,百鸟和鸣。苏耽立于云端,回望母亲,眼中满是不舍。他叮嘱白鹿:“吾去后,汝当守此山,护佑一方生民。”白鹿颔首。待苏耽驾云远去,白鹿便循着旧日足迹,回到了苏仙岭深处的山洞,从此栖身于此,成了苏仙岭的守护神。后人感恩,遂将这山洞唤作 “白鹿洞”。
苏仙的这一传说,中国古代志怪小说《聊斋志异》中有专章讲述(后文会提及),可见其流传之广。
二
白鹿与温厚仁善的麒麟、翩跹灵逸的凤凰、寿考绵长的灵龟同属 “四灵” ,皆为上苍降下的吉兆。世人都说,白鹿踏足之处,必是山明水秀、草木葳蕤的洞天福地——云雾于此聚散不定,山泉于此潺潺不息,连空气里都飘荡着清冽的仙气。
白鹿石像
郴人对白鹿的崇拜,从来不是碑碣上生硬的文字,而是融入山川草木的自然灵韵,藏在寻常百姓的柴米炊烟里。春日里,农人犁耙下田时,会望着苏仙岭的方向念叨,盼白鹿的蹄印能落在自家田埂上;秋日里,樵夫担柴下山时,会在白鹿洞前歇歇脚,敬一炷香,愿山中灵鹿护佑家人康健。这份崇拜,没有繁复的仪轨,没有庄严的祭典,只凭着一份朴素的敬畏,在岁月里静静流淌,与苏仙岭的云雾、郴江的流水缱绻经年。
隐于山林的雅士,同样将白鹿视作知音,将其写入他们的山居岁月。在他们心中,白鹿少了几分缥缈仙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你看,“白鹿洞前春草生,烟霞深处读书声”——春日的白鹿洞旁,芳草萋萋,松涛阵阵,一位隐士临窗而坐,手捧书本朗声诵读。那只白鹿便卧在洞前青石上,双耳轻垂,静听书声,也听山间鸟鸣。它或许踱到山泉边,低头饮一捧清泉,水珠沾湿雪白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银光;或许衔一口青草,慢悠悠地嚼着,看隐士合上书卷,对着远山轻喟。在隐士眼中,有白鹿相伴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山居岁月:没有车马喧嚣,没有朝堂纷争,唯有书声、松涛与鹿鸣相映成趣。
在古代文人的笔墨间,白鹿化身为衔云而生的仙客、踏月而来的知己,是藏于红尘之外的一抹清辉。那些心怀丘壑的诗人,尤爱将白鹿写入他们的寻仙梦境。“白鹿衔山花,玄猿叫松月”“跨白鹿春酣醉碧桃,唤青猿夜拆烧丹灶”,皆为描摹山林仙隐的经典之笔。李白仗剑天涯,醉后曾挥毫写下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在诗仙的想象中,这只白鹿当是踏着晨露而生的——它的蹄子踩过青崖苔藓,不沾半分尘埃;它的脊背驮着诗人的酒壶与诗情,向着三山五岳而去。云雾起时,它便隐入烟霞,只留一道白影;月色浓时,它便踏月而行,与清风为伴。这哪里是一只鹿,分明是诗人心中自由的魂魄,是他对抗功名利禄的信物。
读书时,我曾读到 “白鹿含云过古洞,青猿抱月啸长松” 一句,它将白鹿与苏仙岭的幽境相融,赋予其隐逸高洁的文化象征。我蓦然明白,文人们是将自己对山水的钟情、对隐逸的向往、对仙道的追慕,都糅进了描摹白鹿的诗句里,让这只灵物在千年文脉中踏浪而行,生生不息。
郴州的文人,对苏仙岭的白鹿有着别样的深情。他们踏遍苏仙岭的石阶,只为寻一缕白鹿的踪迹;他们蘸着郴江的水,写下一首首咏叹白鹿的诗篇。“白鹿衔云过洞门,松风十里落琴樽。”在他们的诗里,白鹿是苏仙的使者,是福地的守护神。
“鹿走旧随云底去,鹤翻时带雨飞来。”
丁逢的这两句诗对仗工整,鹿与鹤皆为祥瑞灵物,云与雨同属自然清景,一动一静、一纵一横,勾勒出苏仙岭独有的仙山气象。鹿随云而去,尽显归隐的从容;鹤携雨而来,更彰灵性的轻盈。二者相融,既是对苏仙岭山水风物的细腻描摹,更是对一种超脱尘俗、与自然共生的生命状态的由衷赞美。这般意境,恰是古代文人与修道者共同的精神追求——于山林间窥见天地,于灵物间顿悟本心。
“凿开顽石方成洞,跳出尘埃便是仙。”
袁子让所题此联亦极为精妙。上联写实、言外,下联写虚、言内,二者互为表里。“凿开顽石”是外修之功,是于世间困顿中磨砺意志、开辟修行之境;“跳出尘埃”是内修之要,是在精神觉醒中超越凡俗、臻至化境。这般深刻哲思,恰是苏仙岭千年文脉的底色——无论是藏于崖壁的白鹿洞,还是隐于云雾的景星观,皆是“凿石成洞”的鲜活见证;无论是得道升仙的苏耽,还是潜心清修的廖法正,皆是“跳出尘埃”的生动典范。此联启示世人:人生的修行,本就是一场破除障蔽与超越尘俗的旅程,只要心无尘埃,何处不是仙乡。
“风驭云轩鹤羽轻,野麋常此望霓旌。当时岩下藏身处,依旧春来草自生。”
阮阅是白鹿洞的常客,所感也自不凡。整首诗以仙踪发端,以尘世之景收束,仙气与野趣相融,沧桑与淡然共生。它未刻意渲染仙道的玄妙,而是借鹤羽、野麋、岩草这些寻常物象,写出仙去后福地的永恒生机。这恰是苏仙岭的精神内核:仙人或许只是传说,但那份“跳出尘埃,归于自然”的道韵,却随着春去秋来的草木,伴着山间不息的云雾,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追寻本心的人。
清人张九镡也曾有诗云:
攀缘不可尽,翩然忽已下。
回头苍翠浓,秋阴堕深野。
孤洞锁岩根,飞泉滴檐瓦。
登楼更凝望,岭色剩残赭。
城低饮落虹,桥横截奔马。
遥骖鸾鹤群,逸兴共潇洒。
这首以《白鹿洞》为题的诗作,并未直白铺陈洞景,而是以登山览胜的行踪暗合白鹿洞的地理与精神坐标,将洞的幽隐与山的灵秀融为一体,藏着“景在诗中,洞在韵里”的深意。全诗的登山轨迹,恰是寻访白鹿洞的路径写照。寻洞的过程,亦是从凡尘走向清虚、趋近仙道的过程,与白鹿洞作为道教福地的文化内涵高度契合。同时,以《白鹿洞》为题,暗含文人对隐逸悟道的向往。诗人笔下登山所见的苍莽秋景、幽洞飞泉,实则是借洞抒怀——于洞前观山,于山巅悟仙,洞的“孤”与山的“翠”共同构筑了文人心中的理想栖居地。以《白鹿洞》为题,正是以洞为媒,咏尽苏仙岭的仙道气韵与自身的超然逸兴。
三
白鹿通体雪白,对应道教 “五行”中的金,象征纯洁与不朽;它长寿善游,可活千年,契合道教 “长生久视” 的追求;它性情温顺,不扰众生,暗合道教 “道法自然” 的理念。在道教典籍中,白鹿是仙人的坐骑:太上老君曾乘白鹿周游八极,讲经说法;南极仙翁座下亦有一只白鹿相伴,鹿身驮着长生不老的蟠桃。
苏仙岭作为道教 “天下第十八福地” ,白鹿的存在更为这片土地增添了神圣色彩。苏耽得道、白鹿相随的传说,恰是道教“人能修善,则天降祥瑞”理念的最佳印证。白鹿洞也因此成为道教修行者的清修之所——他们于洞前打坐,静听松涛阵阵,遥望白鹿衔云,在无声中体悟“道法自然”的真谛。他们坚信,只要心无杂念,便能与白鹿相通,感受苏仙岭的仙气,寻得修行的真谛。
苏仙岭摩崖石刻群
在白鹿洞东侧,矗立着 进士祈雨壁,灰壁青瓦的质朴外观下,镌刻着明代著名戏曲作家汤显祖、北宋元丰进士阮阅、清代乾隆解元谢仲元与进士张九镡等人讲述苏仙祈雨灵验事迹的诗文。这面壁刻之所以立于白鹿洞前,有着其独特的人文背景。苏仙祈雨灵验的传说,与白鹿的祥瑞意象、白鹿洞的仙源底蕴深度交融,既是南岭地域民众对“济世仙踪”精神信仰的投射,更是道教“天人感应”理念与乡土善念的文化融合,其渊源可从三重核心脉络追溯,藏着千年传承的人文深意与信仰密码。
白鹿洞,是祈雨灵验的仙根溯源地。它并非单纯的自然岩洞,而是苏仙文化的发源地,其先天的仙缘基因,为祈雨灵验的传说筑牢了根基。洞中山泉清冽,林壑幽绝,恰是道家眼中的“藏灵聚气”圣地。苏耽自诞生起便与洞共生,后来在此处受异人传授仙术,体悟道法,最终修道成仙。白鹿洞也因承载着“仙胎孕育、仙术修行”的核心传说,成为民众心中连通人仙、感应天意的神圣载体。
白鹿是祈雨灵验的祥瑞媒介与仙意象征。它是贯穿苏仙传说的核心祥瑞符号,其与苏仙的深厚联结,成为祈雨灵验的精神纽带。白鹿的“哺乳之恩”不仅是苏仙生命延续的关键,更赋予他与生俱来的“仙兽庇佑”特质。成年后,苏耽修道有成,能驯服山中白鹿作为坐骑,骑鹿驰驱间,白鹿甚至能化身为神龙,其“通仙通灵”的属性已然深入人心,成为苏仙仙力的具象化象征。
在祈雨语境中,白鹿的祥瑞寓意被进一步升华:作为苏仙的伴仙灵兽,它与苏仙形影相随,被认为能传递祈雨诉求、感召甘霖;其“顺时应天”的传统文化内涵,又契合道家“道法自然”的理念,成为“天人和谐”的媒介,让白鹿与苏仙祈雨的关联成为乡土信仰中不可分割的部分。苏仙祈雨历代传颂,因“仙德济世”的精神内核契合民众诉求,白鹿与白鹿洞则是这一精神的具象载体。苏耽升仙前预言瘟疫、嘱咐母亲以橘叶井水救民,“橘井泉香”成为济世象征;祈雨灵验则是其精神的延伸,郴地遇旱时,苏仙显灵赐雨,延续着“以仙德济乡土”的核心脉络。
白鹿的“哺乳救仙”与苏仙的“祈雨救民”形成精神呼应,皆蕴含“向善利他”的善念;白鹿洞的“仙源基底”则让祈雨灵验有了具象落点,让民众的信仰有处可依。历代文人进士将诗文镌刻于进士祈雨壁,既以笔墨记录灵验事迹,彰显文人对民生的关切,更以“进士”的文化身份赋予传说权威性,让苏仙祈雨与白鹿、白鹿洞的渊源,从乡土口传升华为有文字记载的文化记忆,跨越千年仍鲜活如新。
当暮色漫过苏仙岭的苍松翠柏时,白鹿洞前崖壁上的石刻字迹斑驳,洞门处的风依旧携着千年未散的仙气,拂过游人鬓角,也拂过洞前那方青石板——恍惚间,还能看见那只通体雪白的灵鹿,正踏着云影,从历史深处款款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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