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文脉·苏仙岭传①丨苏仙观:从土坛到仙宫的时光印记
【开栏的话】
苏仙岭的名胜古迹“三绝碑”,因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而起,如今又有了《苏仙岭传》的笔墨添彩。9月9日,郴州市委宣传部、市林业局、市国控集团共同举办《苏仙岭传》新书首发暨郴州旅舍复馆仪式,引发各方关注。
《苏仙岭传》以“山水为骨、文脉为魂、时代为韵”立意,希望成为读懂郴州的窗口、留住乡愁的载体、文旅融合的助力。为此,湖南日报社郴州分社与《苏仙岭传》作者、郴州市作协主席王琼华联合推出文化专栏,以飨读者。
《苏仙岭传》王琼华/著
苔深印古屐,云静锁松烟。
鹤去留清寂,山空月自圆。
湘南的风,总爱绕着苏仙岭的翠峦打转,吹过峰顶时,便会叩响苏仙观的铜铃。那铃声清越,穿透云雾,漫过石阶,将两千余年的烟火与仙踪,揉进郴江的碧波里。从一方黄土夯筑的坛场到朱墙黛瓦的道观,苏仙观的每一块砖瓦,都藏着光阴的故事;每一缕香火,都飘着岁月的沉香。
苏仙岭全景
一
旧时苏仙观的模样,人们的印象大多来自《徐霞客游记·楚游日记》中的一段记述:
十一日 与众旅饭后,乃独游殿外虚堂。堂三楹,上有诗匾环列,中有额,名不雅驯,不暇记也。其堂址高,前列楼环之,正与之等。楼亦轩敞,但未施丹垩白,已就欹裂,其外即为前门,殿后有寝宫玉皇阁,其下即飞升亭矣。
那天早晨,徐霞客独自一人,信步踱至苏仙观大殿外的空堂。这座堂共三间,堂上挂满题诗匾额,环列一周,颇具文气。堂中亦悬一块横匾。虽未将匾额内容一一记录,他却对堂的高敞地势与开阔视野印象深刻。堂前有楼房,与堂齐高,环拱而立。楼舍宽敞明亮,只是未施彩绘粉饰,显得朴素无华;加之年代久远,墙壁梁柱多有开裂倾斜,更添几分古旧苍凉。楼外便是道观的前门。再往后行,便是苏仙观的正殿。殿后有寝宫与玉皇阁。从此处下行不远,便是传说中苏仙得道飞升的飞升亭。一亭静静伫立,仿佛仍留存着当年仙人驾鹤归去的余音。
这段游记将昔日苏仙观高踞山岭、堂楼环峙、古旧而仙气萦绕的模样写活了。

苏仙观 曹高林/摄
事实上,苏仙岭上这座颇具规模的道观,皆缘于西汉仙人苏耽。
苏耽系桂阳郡治下郴县郎中,父逝幼孤,因孝母救民事迹影响深远而被传说仙化。传说苏耽生性纯孝,常采药奉母,心怀仁善,更有济世救人之能。相传汉末郴州大疫,百姓流离、病痛缠身,苏耽不忍乡亲受苦,便在山脚凿井,以井水配药,治愈无数百姓,留下 “橘井泉香” 的千古佳话。后来,苏耽功德圆满,于马岭山巅乘鹤飞升,羽化登仙。百姓感念他的孝行与仁心,不忍仙踪湮没,便掬起一抔山间黄土,在他飞升之处垒起一方简陋高台,取名 “苏耽坛”。
黄土堆砌的苏耽坛,静静伫立在青山之巅,迎朝晖日出,送暮夜月落,沐四季风霜,浴八方雨雪。它没有华美的雕梁画栋,也无显赫的金匾朱门,朴素得近乎寒酸,却盛纳着一方百姓最赤诚的敬仰,撑起了郴州仙道文化最初的骨架。
在那些尚无文字记载的悠悠岁月里,苏耽坛便是一方百姓心之所向的圣地。春祈丰年、秋报神恩,香火袅袅,从未断绝。人们把对平安康健的殷殷期盼、对仁善大德的深深景仰,全都托付于这方朴素的高台。云影在坛前徘徊,草木于山间缄默,松涛的低吟与百姓的虔心低语相融,苏耽的故事便在岁月里缓缓流传,一程又一程,飘向青山之外,漫入人间烟火深处。
二
三国时期,堪称苏仙观发展史上的第一次蜕变。
历经数百年风雨,苏耽坛早已斑驳,百姓感念苏耽恩德,自发筹资出力,以木石取代黄土,在苏耽坛的基础上建起了一座祠堂,取名 “苏耽祠”。从“坛”到“祠”,一字之变,绝非简单的建筑形制升级,而是郴人敬仙崇德之心的具象凝结,是民间信仰从自然祭拜到殿堂供奉的跨越。
这座古祠,因苏耽而生,因文脉而兴。若说山水是它的骨血,那么历代文人的笔墨,便是它不死的灵魂。其中最负盛名者,当属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的《水经注》。他以史家之笔,为苏耽祠写下了最厚重的篇章,将苏耽少孤养母、孝行感天、凿井救民、乘鹤飞升的传奇,一字一句镌入《水经注·卷三十九》之中:
《桂阳列仙传》云:耽,郴县人。少孤,养母至孝。言语虚无,时人谓之痴。常与众儿共牧牛,更直为帅,录牛无散。每至耽为帅,牛辄徘徊左右,不逐自还。众儿曰:汝直,牛何道不走耶?耽曰:非汝曹所知。即面辞母云:受性应仙,当违供养。涕泗。又说:年将大疫,死者略半,穿一井饮水,可得无恙。如是有哭声甚哀。后见耽,乘白马,还此山中,百姓为立坛祠,民安岁登,民因名为马岭山。
寥寥数语,道尽仙缘;笔墨落处,皆是仁心。在郦道元的笔下,苏耽侍母的身影、山间采药的步履、凿井济民的善举,皆从故纸堆中走出,与马岭山的青峰翠峦相融。仙踪缥缈,余韵悠长,让一座祠宇有了温度,亦有了灵魂。
苏仙的故事,并非孤篇独咏,而是在岁月中代代传扬。早在三国之时,吴人张胜便辑《桂阳先贤传》,将苏耽事迹收录其中,后衍为《桂阳列仙传》,让这段布衣成仙的佳话,愈发温润生动、深入人心。及至六朝,见素于又于《洞仙传》中真情记述,以道心记仙迹,让苏耽的仁孝仙名越过湘南山川,传遍大江南北,成为四方百姓口耳相传、心向往之的精神信仰。
一祠承千载,文脉贯古今。从三国立祠到南北朝扬名,苏耽祠早已不只是一处单纯的祭祀之所,更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坐标。它藏着郦道元笔下的史笔春秋,载着《桂阳列仙传》里的人间温情,承着《洞仙传》中的道心仙韵,在湘南的青山绿水间静静守望。
正当苏耽祠在文化滋养中积淀时,盛唐天光降临,为这座古祠续写了更璀璨的篇章。
唐高宗乾封年间,一道诏令自长安大明宫传遍四海:“天下诸州置观、寺一所。”这道诏令如春雨润物,为马岭山的苏耽祠铺就了从民间私祠到官立道观的进阶之路。马岭山的仙人祠不再是百姓自发修建的民间小祠,而是被纳入官方规制,成为朝廷认可的道教场所。
开元盛世,唐玄宗的一道诏书让苏耽祠迎来鼎盛时刻。开元二十九年(741 年),玄宗御示“追论矫迹,俾发挥声华,严饰祠宅”,郴州刺史孙会心领神会,当即大兴土木。一时间,马岭山上斧凿声声,工匠云集,青砖黛瓦从四方运来,飞檐斗拱被精心雕琢。原本简朴的祠宇被扩建为规制严整、气势恢宏的道观:飞檐翘角凌云而上,雕梁画栋流光溢彩,青砖黛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尽显皇家道观的威仪。殿内苏耽画像高悬,眉眼间依旧是当年辞母时的不舍与济世救人的仁心,皎洁如山间明月。自此祠与观通称,马岭山巅的建筑褪去民间小祠的烟火气,正式成为朝廷钦定的道教圣地。
孙会亦是有心人,亲撰《苏仙碑铭》,将这一盛事镌于碑石,让皇恩与仙迹一同被岁月铭记。
皇家的恩宠、典籍的记载、丹青的描摹,共同将苏仙观推向道教文化的高峰。
苏仙岭桃花居
唐僖宗年间,宫廷画师张素卿奉天子之命绘就《十二真人图》,苏耽位列其中,与容成子等上古仙贤并肩而立。一笔一画尽是不染尘俗的仙风道骨,一卷丹青将布衣仙人的清逸风姿永久镌刻于画史之上。这份恩荣穿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北宋黄休复在《益州名画录》中记之,民国郑午昌于《中国画学全史》中引之,一字一句皆在诉说苏仙在唐代道教中的尊崇地位。
道教典籍《上清天地宫府图经》更将马岭山正式列为天下道教七十二福地之第二十一福地。自此,人间仙山实至名归,烟霞缭绕的苏仙观也真正成了世人心中名副其实的福地仙观。
仙观千年韵,烟火宋元明。
宋真宗一生崇道兴观,天下仙山竞相兴盛,远在湘南的苏仙岭也借着这股浩荡道风愈发声名远扬。
皇祐二年(1050 年),宋仁宗御笔亲题,将苏仙岭册封为“天下七十二福地”第十八福地,一纸圣谕让这座青山古观的地位更上一层楼。而后元符三年(1100 年),宋哲宗赐苏耽“冲素真人”封号,诏书里“历千余年犹能惠泽一邦,有请辄应”一句,道尽苏仙护佑一方的仁心,也说尽郴州百姓世代不变的景仰。自此,苏仙观的香火一日胜过一日,袅袅烟雾终年不绝。
时光转入南宋,苏仙的美名伴着皇家恩宠一路攀升,封号屡次加封:从“冲素普应真人”到“冲素普应静惠真人”,再到“冲素普应静惠昭德真君”。一道道圣旨从千里之外的临安迢迢送来,最终凝成观前石碑上“敕封苏仙昭德真君”几个鎏金大字。
恩宠加身,殿宇亦随之巍峨:飞升亭凌空而立,乳仙宫静依洞旁,登山石径上“初登仙境,共步云梯”的题字引着香客游人拾级而上,一步一景皆染仙气。
“天下第十八福地”牌楼
山下的郴州城也因仙而盛:苏耽旧宅改作观祠,苏母墓冢修葺一新,来鹤楼与苏仙桥相望,亭台楼阁皆含仙意,一街一巷尽带清芬。
三
后郡守以其事闻于上,封其山为苏仙山,名其观为苏仙观。郡守以时严洁醮祭焉。
自唐宋以来,苏仙虽已声名远播,却长期与坛、祠、观并称,称谓始终未能统一。直至元代道教兴盛,官方与道门合力梳理仙迹源流,道士赵道一将其编纂入《历世真仙体道通鉴》,才正式以典籍之名确立,并留下一段记述:将山封为“苏仙山”,将观定为“苏仙观”,同时纳入朝廷岁时祭祀体系。
“观”之一字,本就承载着古人对天地万象的凝望与向往。在道教体系里,宫、观、殿、祠各有规制,而“观”始终是承载清虚之境与道家信仰的核心载体。苏仙观从最初一抔黄土筑起的苏耽坛,到木石构建的苏耽祠,再到皇家钦定的苏仙观,每一次蜕变都凝聚着时光的沉淀与文化的升华,尽显其非比寻常的禀赋与深厚底蕴。
苏仙岭之名并不只是称呼的确定,更是官方对苏耽行孝济世、护佑郴城千年功德的正式认可。自此,苏仙观从一方民间崇奉的古祠,真正成为名正言顺的天下福地仙观。观名既定,文脉归一,此后“苏仙观”三字便稳稳镌刻在湘南的青山之上,再也未曾改变。
与此同时,马岭山也更名为苏仙岭。
从宋代到元代,官方每年都会在苏仙观举行盛大的打醮祭祀仪式。袅袅香火是一方百姓对仙人护佑的虔诚祈愿,更是跨越千年的信仰传承。
明代的风雨漫过苏仙岭的古柏,苏仙观的故事仍在郴江两岸悠悠传颂。《大明一统志》中清晰记载:“橘井观在州治东。又有苏仙观在州东七里。”州城东面七里,正是苏仙岭所在,这座道观便是宋代《方舆胜览》中记载的那座仙祠。
嘉靖十九年(1540 年)炎夏,溽暑蒸腾着郴州城的街巷。当时,严州知府庄壬春被贬为郴州同知,抵达郴州不过五日,便难耐热浪炙烤,踱出城东桥,前往苏仙岭寻觅一方清凉。拾级而上,苏仙观的飞檐翘角已在苍松翠柏间隐约可见。他驻足观前,摩挲着斑驳的碑刻,听山僧细说苏耽在此飞升成仙的传说,一时心潮起伏。之后,他在《重修苏仙桥记》中写道:
“嘉靖十九年夏六月,余谪郴州。其至之五日,避暑出城东桥,登苏仙观,相传汉苏耽冲升于此。”
寥寥数语,恰似清风拂过纸页,将苏仙观与千年飞升传说的深厚羁绊,渲染得鲜活可触。
郴州大儒何孟春,这位理学家、茶陵诗派的主将,更是在吟诵家乡的《马岭》一诗中写下“马岭古福地,苏仙此为宫”的诗句。一个“宫”字,蕴含着道教庙宇的至高规格。《尔雅·释宫》记载“宫谓之室,室谓之宫”,秦汉之后,“宫”成为帝王居所的专称,后来更演变为道教隆盛庙宇的称谓。唯有帝王兴建、规模宏大或获帝王特许命名的道观,方能得此殊荣。
万历年间,郴州知州胡汉编撰《万历郴州志》,详细记载了宋代四次敕封苏耽仙号的旧事,更记下一段仙韵轶闻:南宋嘉定壬午年,郴州遭遇大旱且盗寇四起,百姓前往苏仙观祈祷,竟得甘霖缓解旱情,盗寇平息,朝廷因此加封苏耽仙号;同年三月二十八日,一只白鹤盘旋于苏仙观上空,唳声清越,为这座古观增添了几分缥缈出尘的意境。
也正是在这个年代,徐霞客走进了苏仙观。

清辉漫洒,岁月流转,苏仙观在清代的云烟中依旧风华不减。清初著名学者刘献廷寓居郴州时,在《广阳杂记》中记下苏仙观彼时名为“静思宫”,山巅的宫宇坚固精致,殿内供奉着苏耽母子像,晨钟暮鼓守护着一方祈愿。康熙年间,道观复名苏仙宫,郴州知州范廷谋题写匾额“去天不远”,并作联句“江山同一览,风景并千秋”,尽显苏仙岭巅的壮阔与古观的豪迈。清代郴县的道教机构道会司直接设于苏仙观内,让这座古观的地位超越了寻常祠宇,成为湘南道教的核心之地。
清中期,苏仙岭上形成了上、中、下三观的格局,岭巅的苏仙观被称作“上仙观”,是传说中苏耽飞升之地。《嘉庆郴州总志》详细记载:苏仙下观在岭下,为鹤覆鹿乳之处;中观在半岭,青松夹道,云气缭绕;绝顶之上的上观,便是历经千年沧桑的苏仙观。后来,“上仙观”正式恢复“苏仙观”原名。
嘉庆年间,文人墨客频频踏足苏仙岭,苏仙观的身影亦随之跃然于诗词笔记之间。东山书院主讲聂铣敏写下“指点树梢仙观露”,将远观仙观飞檐时的惊喜与向往藏于诗行;左都御史姚元之则记下观旁名为“土桃”的奇石,相传为苏仙遗留之物,可医治病痛,为古观再添几分神秘色彩。同治年间,湖湘文化大家王先谦在《湖南全省掌故备考》中将郴州的橘井观与苏仙观郑重地写入史册:“橘井观 州治东,即苏仙旧宅。有柏树最古,相传为苏仙手植。”“苏仙观 在州东。”光绪年间,《湖南通志》以简练笔墨定格苏仙观的坐标:“苏仙观 在州东七里。”
一山一观,一井一堂,仙韵与烟火在此相拥,道心与仁心在此相融。
千百年光阴弹指而过。在道香与禅意悄然交融间,苏仙观静立于时光长河,看日出月落,听风吟鸟鸣,见证郴城沧海桑田,守护一方百姓岁岁安康。从一抔黄土到巍峨道观,从民间传说到皇家敕封,苏仙观的千年岁月,是苏耽孝亲济世精神的传承,是郴州仙道文化的根脉,更是湘南大地最动人的文化图腾。
如今,登临苏仙岭,拾级而上,苔痕依旧,松烟依旧,古观依旧。指尖抚过斑驳碑石,耳畔响起千年铜铃,仿佛能看见苏耽采药侍母的身影,听见百姓虔诚祈福的低语,感受到跨越千年的仁心与信仰。苏仙观,这方藏于青山云烟中的古观,早已不只是一座建筑,更是融入郴州血脉的文化符号,是刻在湘南大地的千年诗行,在岁月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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