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往事丨东江河畔忆芳华
王芳清
我大学毕业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那是大中专生包分配的幸运年代,也是国家经济从爬坡转向高速发展的起步期。能跳出农门吃上“国家饭”,我已心满意足,何况分配的湖南省东江水泥厂,在当时是远近闻名的骨干企业。报到的路上,我心里满是憧憬。
(一)
1990年7月上旬,听说上半月报到能拿全月满勤工资,我揣着派遣证——也正是这张证,把我的名字从“王方清”改成了“王芳清”——从老家永兴县马田镇出发,转车郴州再往资兴,颠簸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坐落在东江河畔山坳里的工厂。一下车,空气中满是水泥味,路边梧桐叶蒙着厚厚一层灰,五层旧办公楼临着公路,三根冒着烟气的烟囱斜立在空中,像半截随手丢下的粉笔。
那年厂里共分来18名大中专毕业生,按惯例大多要下车间锻炼一年,唯独我和另外三人例外,我被分到刚成立的审计监察科。十几平米的办公室挤着四张旧桌:王科长稳重踏实,管全盘工作;徐副科长干练果决,戴一副厚眼镜,负责审计业务;还有转业军人老寇,作风硬朗,分管日常监察。看着几位前辈,我暗自庆幸遇到了好领导。
王科长介绍,水泥厂1959年立项,原是苏联援建的重点工程,专家撤走后一度搁置,六十年代末才投产,专为东江水电站配套建设,是湖南省第三大水泥骨干厂,年产能六十万吨。厂子原是省管副厅级单位,八十年代交由郴州地区管理,有两千多名职工,学校、医院、幼儿园一应俱全,活脱脱一个小社会,果然名不虚传。
科里的同事很热心,帮我抬床铺、领劳保,工作服、手电筒、肥皂样样齐全。两人间的宿舍曾是苏联专家招待所,条件比大学寝室好得多,我心里更踏实了。上班第一天,王科长和老寇就带着我走遍全厂,从采矿、原料到制成、包装车间,把水泥生产全流程看了个遍。轰鸣的机器、飞扬的粉尘、忙碌的工友,都深深印在了我脑子里,也为后来的工作打下了基础。
第一个月我拿到了90多块的满勤工资,除去吃饭还有结余。这是我凭本事挣的第一笔收入,当即给自己买了条休闲裤,心里美滋滋的。那时候国企正搞技术改造,资金紧张,工资常推迟发放;食堂饭菜也简单,年轻人端着搪瓷碗蹲在门口,聊的无非是产量、奖金和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我知道打铁还需自身硬。跟着前辈熟悉了会计制度和工厂业务后,我发挥审计专业优势,很快发现包装车间外购纸袋浪费严重,提出终止采购的建议被采纳。随后我们陆续开展财务收支、经济责任、工程决算等各类审计,提出多项增收节支的建议,厂里的内部审计渐渐做出了名气。
(二)
在水泥厂的日子单调又平实。刚工作那年,我一度迷上了打牌,下班就凑着牌局玩。王科长看在眼里,找我谈心:“你还年轻,要是不甘心待在这里,就考出去;是大学生,就得拿出真本事让人服气。”
我也留意到,大学同学有的分到更偏远的单位,有的进了省城机关,同学聚会时的落差,加上自己还单身,越发觉得不能安于现状。厂里的娱乐只有每周一场电影、周末一场舞会,电影散场走在昏黄的路灯下,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慢慢疏远了牌局,捡起了书本。办公室成了我的第二自习室,我从大专学历起步,利用业余时间自学考取了本科。我深知学校里的知识不够用,审计的理论和实务隔着一层纸,得自己捅破。我报名参加职称考试,白天翻凭证、查账本,晚上啃教材、做习题。夏天闷热蚊虫多,抹点清凉油接着看;冬天手脚冻僵,呵口气暖手继续写。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我拿下助理审计师,又两年考取会计师和审计师,还挤时间考过了注册会计师。摞起来半尺高的教材,每一页都翻得发毛。
我大学时就喜欢写作,考完试的间隙便动笔练笔。厂里缺通讯员,我主动报名,第一篇讲内审职能的稿子登了厂报,后来陆续发了二十多篇通讯,成了厂报兼职优秀通讯员。
再后来我试着往外投稿,一篇车间成本控制的短讯登在了《中国建材报》上,我拿着报纸看了又看。之后《中国审计》《湖南审计》等行业刊物上,也常有我的审计案例和管理建议,底气也越来越足。
真正给我信心的是1993年。我写了篇《她有“工作瘾”》,讲科里徐副科长从业四十多年,退休前因公负伤失去右手,获评全国建材行业内审先进个人的故事。稿子投出去没太在意,直到老寇拿着报纸冲进办公室,笑着说我获奖了——这篇文章拿了国家审计署与经济日报联合主办的全国“审计十年”有奖征文三等奖。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普通人的故事,也能被很多人看见。
(三)
1992年,改革开放掀起新高潮,企业效益节节攀升。我们水泥厂扩建完工,产量提升,对外投资扩大,改组为水泥集团。
1994年春,集团成立审计处。王科长升任集团工会主席,徐科长任审计处长,老寇调去纪检部门,二十四岁的我被任命为业务主办,实际主持处室日常工作。处里五六位同事都比我年长、经验更足,要服众只能靠真本事。我把积累的专业能力全拿出来,带着大家从采购审计到工程结算,从事后核查到事前监督,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啃下来,加班到深夜是常事。走出办公楼时满天星斗,远处车间的机器声还在轰鸣。
1996年底,徐老处长退休,我正式接任审计处副处长,全面负责工作。旁人都来道贺,没人知道我正悄悄准备公务员考试。一边管着处室事务,一边挤时间复习,白天忙公务,晚上等家人睡了再挑灯看书。两头兼顾确实累,但心里总有个念头: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1997年4月,笔试、面试顺利通过,调令下来了。离开时正是春天,东江河面浮着薄雾。告别会很简单,大家轮流说着送别的话,我捧着茶杯,热气模糊了一张张熟悉的脸。七年时光,从青涩学生到部门负责人,这间办公室、这条路、这座山坳里的工厂,早已把什么东西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如今回望,那七年像一段被压缩的时光:在困境里求变,在沉静中沉淀,被认可时保持清醒,担子重了就挺直脊梁。王科长、徐处长、老寇、组织部的老领导们,一张张笑脸总在眼前,激励着我往前走。
离开东江水泥厂是逗号,不是句号。那些年养成的不怕困难、积极拼搏、不甘人后的劲头,跟着我走了之后所有的路,也帮我跨过一道道坎,站上一个个新台阶。
偶尔深夜加班累了,抬头看见窗外的霓虹,会忽然想起东江水泥厂上空的星星。那时候的星真亮啊,亮得让人不敢停下脚步。
责编:邓华夫
一审:邓华夫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